骚动变成了议论声,嗡嗡地充满了整个老食堂。
“第三——”
陈默的声音压过了议论声。
“第三,不管有证没证,赵明辉的人再来让各位签字,你们可以告诉他:这块地,有人在跟明辉地产竞价。补偿标准不是三千,不是五千。是按市场价,按人算,不是按砖头算。”
议论声停了。
八十多双眼睛重新落在陈默身上。那些目光里的怀疑正在变少,期待正在变多。但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完全化开——是恐惧。在底层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,对“开发商”三个字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最后一排那个男人站了起来。
他四十岁左右,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,领口挺括,跟满屋子洗旧的工装格格不入。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,也不是敌意,是一种熟练的、职业化的平静。
“陈先生,说完了吗?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是?”
“孙健。东区二号楼孙长河的儿子。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“我在明辉地产工作。法务部。”
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。有几个坐在孙健身前的人下意识把凳子往前挪了挪,像避开一块突然出现的石头。
“你说的那些,文件也好,通知单也好,我都听过。”孙健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经过精准的控制,像法务部的人起草合同,“但法律是讲证据的。住房分配通知单不是物权凭证,这是法院判过无数次的。你拿一张发黄的纸说它有用,在法庭上,它没用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还有,你说要跟明辉竞价。你知道这块地的挂牌价是多少吗?你知道从申请产权确认到拿到不动产权证要走多少个部门、盖多少个章吗?你知道明辉地产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做了多久的前期工作吗?”
他停下来,看着陈默,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过来人的怜悯。
“陈先生,我看过你的直播。你很会说话。但这件事不是开一场直播、涨十几万粉丝就能解决的。这是生意。几十个亿的生意。”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槐树叶落在屋顶的声音。
陈默看着孙健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手机,打开了一张照片。
“孙法务,你看过这个吗?”
孙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——不是剧烈的变化,是瞳孔微微收缩,嘴角的弧度僵住了半秒。
陈默把手机举起来,让屋子里的人都能看到。
那是一份文件的第一页。抬头是“江城纺织三厂职工住房产权确认申请表”,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——江城住房和城乡建设局,产权管理科。
日期是昨天。
“这份申请表,我已经提交上去了。四十七户,一户一份。”陈默收起手机,“你说的那些章,我会一个一个盖。一个都不会少。”
孙健沉默了。
“还有,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这块地的挂牌价。我知道。三点六个亿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跟孙健面对面站着。
“我还知道另外一件事。明辉地产去年在城南那个项目,资金回笼比预期慢了四成。你们老板赵明辉为了这个三厂地块,把北城的两块地抵押给了信托公司。如果这块地拿不下来,资金链会出现多大的缺口,你比我清楚。”
孙健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恐惧——一个完全不应该知道这些内情的人,当着他的面,把明辉地产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说了出来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,你不用管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你只需要帮我带一句话给赵明辉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老食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