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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栋楼（第3页）

“周师傅。”

周建国直起腰，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他打量了一下陈默和王浩，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，在满是农民工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。

“找我？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粗粝感。

“我是锦绣大厦的新业主，陈默。”

周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孙志鹏那种警惕和敌意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愧疚，又像是无奈。

“来收租的？”他把毛巾搭回肩上，“我没钱。有钱也不会欠两年多。”

陈默没有接话。他看了一眼旁边堆成山的水泥袋，又看了一眼周建国被水泥灰染成灰白色的双手。

“周师傅，我不是来催租的。我想请你喝杯茶，聊聊。”

周建国愣了一下。

工地的茶棚就是路边一个遮阳伞加几张塑料凳。老板娘认识周建国，给他们泡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，茶梗比菊花还多。

“说吧，聊什么。”周建国端着茶杯，没有喝。

“聊纺织三厂。”

周建国的手微微一抖，茶水洒出来几滴，落在满是灰尘的裤子上。

“你怎么知道三厂？”

“猜的。”陈默说，“老李说你以前在三厂上班。我正好对那个地方感兴趣。”

周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工地的噪音填补了这段沉默——搅拌机的轰鸣、钢筋碰撞的脆响、工人们的吆喝。

“三厂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九十年代是江城最大的纺织厂。五千多工人，三班倒，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。我十八岁进厂，干了二十年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？后来就倒了。两千年初，说是不景气，要改制。改制改了一年，厂长把设备卖了，地皮卖了，工人一人发了几千块遣散费，就没了。”周建国把茶杯放下，“我在那个厂里待了二十年，最后拿到手的，六千三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没有怨恨，只有一种被生活磨钝了的麻木。

“厂子倒了以后，我去过广东，进过电子厂，干过保安，送过外卖。后来年纪大了，外面不要了，就回来。现在在工地上搬水泥，一天一百八。”

“那套房子呢？”陈默问，“锦绣大厦1103。”

周建国低下头。

“那是我前妻单位分的房子。她在纺织三厂的家属区有一套房改房，离婚的时候判给了我。但房改房的产权要交一笔钱才能买断，我没钱，就一直拖着。后来家属区拆迁，那套房子没了，安置房就是锦绣大厦1103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安置的时候说好的，产权可以慢慢办。但后来政策变了，必须一次□□清。我交不起。物业公司说可以先租着，按月交租，等攒够了再办产权。我就签了租赁合同。”

“第一年，我准时交。”周建国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些比疲惫更深的东西，“每个月三号工地发生活费，我留五百，剩下的全交房租。我想着，攒几年把产权买下来，这个房子就真是我的了。”

“第二年出了什么事？”

周建国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菊花茶的劣质甜味让他皱了皱眉。

“儿子。”他说。

“儿子？”

“我儿子，判给前妻那个。那年考上大学了，学费不够。前妻来找我，说让我出点。我……”

他又沉默了。

陈默替他说完了：“你把交房租的钱，打给儿子了。”

周建国没有否认。

“那几次两千块的部分支付，是你实在过意不去，挤出来交的。对吗？”

周建国低下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不是哭，是一个扛了太久的人，终于被人看到他在扛着什么东西的时候，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。

“小陈业主，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我知道欠租不对。那套房子我住了四年，头一年交了，后面三年只交了几次。我不赖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还不上。”

“我白天在工地搬水泥，晚上去快递站卸货，一个月能挣五六千。儿子的生活费要给，前妻那边时不时还要借一点。剩下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