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醒好了。沈知行把面团拿出来,擀成薄片,撒上泡开的干桂花,卷起来切成一段一段。每一段切面朝上,桂花的花瓣被面皮裹着,露出一点点淡褐色。周晓璐把桂花糕一个一个摆在蒸笼里,手指碰到面团的时候很轻,轻得像在触碰什么东西的边角。王迪蹲在蒸笼旁边看着,银簪子上的蝴蝶翅膀跟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。秦双刀送的第二支簪子插在她另一边发间,两朵桂花一朵开了一半,一朵还没开,隔着发髻遥遥相望。
蒸汽升起来。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桂花的味道。干桂花的香气被热气一蒸,比刚打开布包的时候浓了许多倍,从淡褐色的花瓣里慢慢释放出来,像封存了整个春天的雨和秋天的露,在这一刻同时醒了。
周晓璐站在蒸笼前,隔着腾腾的白气看那些桂花糕慢慢变得透明。面团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玉色,裹在里面的桂花从褐色变回了一点金黄。火候到了。沈知行揭开蒸笼盖子,白气涌上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。等气散开,十二块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蒸笼里,每一块上面都顶着一朵小小的桂花,花瓣被蒸汽润得饱满,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。
周晓璐伸手拿了一块,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。咬了一口。面很软,桂花微微发苦,苦完了是甜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王迪也拿了一块。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“比我家厨房做的好吃!”
沈知行咳嗽了一声。“面团是我揉的。桂花是周姑娘撒的。火是启南烧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是我做的好吃的。”
张启南从灶口站起来,从蒸笼里抢了一块。“你要不要脸?”
“脸不能吃。桂花糕能吃。”
老铁匠没跟他们抢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抱着那坛二十年桂花陈,看着一屋子的人挤在蒸笼前面,跟抢什么宝贝似的抢桂花糕吃。他上辈子在元廷内宫见过无数山珍海味,御膳房的点心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。他从来没抢过。这辈子他也不想抢,他只是靠在门框上,把酒坛的泥封拍开,仰头喝了一口。二十年,酒液从喉咙滑下去,桂花的香气从胃里升上来,跟厨房里的蒸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口是酒哪一口是糕哪一口是从前哪一口是以后。
“周丫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周晓璐从蒸笼边抬起头,嘴角沾着一粒桂花。
“上辈子咱家教你《裂碑手》的时候,你问过咱家一个问题。”
周晓璐的咀嚼慢了下来。她记得那个问题。上辈子老铁匠教她第三天,她问他:学这些,能让我不再怕吗?老铁匠当时的回答是:不能。武功只能让你比怕你的人更狠。
“你那时候说,不能。”周晓璐说。
“嗯。咱家那时候没骗你。”老铁匠又喝了一口酒,“但这辈子咱家想补一句。”
他把酒坛放下,看着她嘴角那粒桂花。
“让你不怕的东西,不是武功。是这些东西。”他指了指蒸笼,指了指抢糕吃的人,指了指厨房门口抱着刀假寐的秦双刀,指了指蹲在蒸笼边上的王迪。“是桂花糕。是馄饨。是胭脂。是狗尾巴花。”
周晓璐把那粒桂花从嘴角抿进嘴里。嚼了嚼,苦完了是甜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夜深了。王迪把剩下的桂花糕装进食盒,说要给柳婶儿送去。柳娘这几天住在方家,把方家上下打理得比老陈在的时候还利索。老陈最近很闲——门房有人守着,厨房有人管着,大小姐有人陪着,连门轴都有人上油。他在方家做了三十年,这三天最轻松。
周晓璐一个人走到前院。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,树冠像两团深色的云。花苞比傍晚又绽开了一些,明天应该会开得更多。她走到树下仰起头。月光从花苞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,一点一点的碎银。她伸手摸了摸最低的那根枝条,指尖碰到一粒半开的花苞——凉凉的,花瓣的边缘微微向外翻卷,像刚刚醒过来还没完全睁开眼睛。
“周姑娘。”
张启东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把她放在前厅茶几上的匕首。三天了,宋云书没有碰过它。它就一直放在那里,方家的佣人打扫前厅的时候绕开了那张茶几,好像上面放的是一道看不见的界碑。
周晓璐接过匕首。刀柄上的狗尾巴花被烛火烘了三天,木纹微微发烫,花穗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。她把它插回怀里,跟胭脂盒和那个月白色的小布包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挤在胸口,硬硬的。
“明天回去。”张启东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回去之后,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周晓璐想了想。“劈柴。一百二十天没劈了,手生。”
张启东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桂花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蹲在树根底下。远处传来王迪的笑声,不知道柳娘说了什么让她笑成那样。然后是张启南的声音,好像是跟沈知行在争最后一块桂花糕归谁。然后是老铁匠的咳嗽声,方家二十年的桂花陈后劲大得连他都扛不住。然后是秦双刀磨刀的声音——不对,不是磨刀,是他用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敲出了一支簪子的形状。
周晓璐听着那些声音,从回廊那头飘飘忽忽地传过来,被夜风揉碎了又拼起来。她忽然想起宋云书缝的那个小布包。月白色的布,歪歪扭扭的针脚,大小不一样的结。她不知道他缝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也许只是坐在集庆的书房里,把春天晒干的桂花一撮一撮装进去,穿针引线,扎破手指,捏着布角把线拉紧。他这辈子还没有害过人,还没有把毒药掺进酒里,还没有在雨里看着一个人跪着。他只是一个缝布包缝得歪歪扭扭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