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娘数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。
王麻子把纸包好递给她,忍不住多问了一句:“您家这是要开书院?”
柳娘把纸收好,语气很淡。
“给我儿子画地图用的。”
她走出杂货铺。王寡妇追上来,拽着她的胳膊,压低声音:“柳娘,你疯了?十文钱买纸?那能当饭吃吗?”
柳娘想了想。
“不能。但他画地图的时候,不嚷嚷饿。”
王寡妇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柳娘的背影走进人群里,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女人,今天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比平时直。
秦双刀跟在后面,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。他看见了柳娘进杂货铺,看见她买纸,看见她走出来的时候把纸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贵重东西。
他上辈子见过很多人买东西。买刀,买命,买前程,买活下去的机会。从来没见过有人用洗衣裳挣来的铜钱买纸,只为了儿子画地图的时候不嚷嚷饿。
他低了低头。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。
前面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穿绸衫的胖男人从酒楼里跌出来,摔在街上,鼻血流了一脸。紧跟着,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酒楼里冲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扫帚。
“敢调戏本小姐?你也不打听打听方家的扫帚有多硬!”
王迪举着扫帚,朝那个胖男人劈头盖脸地打下去。她个子不高,但打人的架势很凶,像一只发了怒的麻雀在啄一条大青虫。胖男人抱着脑袋在地上滚,嘴里喊着“姑奶奶饶命”。
柳娘站住了。
秦双刀也站住了。
人群自动让出一个圈,看着方家大小姐用扫帚把一条街的混混打得满地找牙。
打了十几下,王迪终于停了手。她拄着扫帚喘了口气,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,银簪子歪了,珍珠坠子晃来晃去。她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胖男人,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。
“起来吧。下次别这样了。”
胖男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王迪把扫帚往酒楼门口一靠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准备走。然后她看见了人群里的柳娘。
“哎呀!”她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全没了,换成了一种被长辈撞见干坏事的心虚表情,“柳婶儿!您怎么在这儿?”
柳娘看着她。鹅黄衫子上沾了灰,银簪子歪了,脸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红扑扑的。
“路过。”柳娘说。
“您都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王迪的脸更红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靠在酒楼门口的扫帚,小声说:“我不是经常打架的。真的。就是……那个人说话太难听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王迪抿了抿嘴。“他说我爹卖米缺斤短两。我爹卖米从来不少给。一粒都不少。”
柳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打得轻了。”她说。
王迪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“对吧!我也觉得轻了!要不是扫帚柄快断了,我还能再打十下!”
她说到“再打十下”的时候,语气里全是跃跃欲试。秦双刀在人群里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但也不是不笑。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表情。
“柳婶儿,您这就回村吗?”王迪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送您到镇口!”她不由分说挽起柳娘的胳膊,回头朝酒楼里喊了一声,“老刘头!馄饨帮我留着!晚上来吃!”
酒楼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:“好嘞!给大小姐多加两个!”
王迪挽着柳娘往镇外走,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。说她爹怎么唠叨她,说她写字怎么跟砚台打架,说老刘头家的馄饨有多好吃,说后院那堵墙的哪几块砖松了好爬。柳娘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两个人走在夕阳里,一个鹅黄一个灰白,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安静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