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说好,也没有人说不好。
四个人陆续走出了调解室。
走廊里,林建国走在前面,周敏跟在他后面。苏建平和王莉走在后面,距离大约五米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林建国忽然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站在那里,像是有话要说。周敏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苏建平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。他在自己家的镜子前见过——一样的佝偻,一样的沉重,一样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他想叫住林建国,想和他说点什么。但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道歉?对方道过了。安慰?他做不到。质问?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他牵着王莉的手,走进了另一边的楼梯。
——
“你满意了?”回到家的林建国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周敏哽咽地顿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满意了?”林建国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“你把日记发出去,你把那个女孩的名字贴在网上,你跑到电视台哭——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咱们儿子是跟踪狂,你满意了吗?”
周敏瞪大了眼睛:“我满意?我满意什么?我儿子死了!我发日记是为了给他讨公道!”
“讨公道?”林建国冷笑了一声,这是他第一次在周敏面前露出这种表情。“你讨来了什么公道?那个女孩死了,现在所有人都在骂我们,说我们害死了她。这就是你要的公道?”
“那你呢?!”周敏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你管过儿子吗?你一年在家几天?他失眠你知道不知道?他吃药你知道不知道?他被人欺负你知道不知道?你什么都不知道!你现在来怪我了?!”
林建国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周敏没有停:“他从小就想让你多陪陪他。你每次说‘爸爸下次带你去’,下次下次,永远有下次。他十四岁生日那天,你说好了回来,结果呢?你临时出差,连电话都没打一个。他在阳台上等了你一晚上,等到睡着了,我把他抱回屋的时候,他手里还攥着给你留的那块蛋糕。”
林建国靠在墙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他用手捂住了脸,指缝间渗出了水光。
“我那天……”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,“我那天是真的走不开。客户临时约了吃饭,我不去,那个单子就没了。我想着回来再补过……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想。”周敏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,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害怕,“你每次都想着‘下次’,但儿子没有下次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冰箱的嗡嗡声,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
林建国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林亦辰的房间门口,推开了门。
房间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星空海报——是林亦辰小学时贴的,一直没撕掉。书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物理习题集,压着一张成绩单,排名三十一,用红笔圈着。
林建国拿起成绩单,看到了林亦辰在空白处写的一行小字:
第三十一名。她第十二名。差了十九个名次。十九层楼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成绩单放回桌上。
“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高一。”周敏站在门口,“我去医院拿的药,没跟任何人说。他不想让别人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你在外地,除了说‘多喝热水早点睡’,你还能做什么?”
林建国没有再问。他拉开书桌的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日记——不是手机里的那个加密日记,是纸质的,从初一开始写的。他翻开第一本,第一页写着:
今天爸妈又吵架了。我把门关上了,还是能听到。
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,假装听不到。
但我听到了。
他合上日记,放了回去。
窗外起风了。玉兰花瓣从树上飘落,贴着玻璃滑了一下,然后被风吹走了。
林建国站在儿子的房间里,第一次意识到,他对这个房间、这个房间里住过的人,几乎一无所知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