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告诉自己:这件事和我无关。我不过是一个曾经的室友,我知道的那些事,又不重要。而且林亦辰已经死了,我不能说死者的坏话。对,就是这个理由。
这个理由很充分,充分到让他可以安心地继续刷手机。
他只是没有再看林亦辰的新闻。
——
张老师也在四月十三日这一天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不,准确地说,她也是在决定不做出决定。
她已经失眠很多天了。
每天晚上躺下去,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反复播放那些画面:林亦辰坐在倒数第二排,低着头,很少和同学说话;苏晚坐在第三排,安安静静地听课,偶尔和同桌陈思思说几句悄悄话。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过,直到林亦辰死了,直到日记曝光,她才想起了一些事情。
去年十一月的某一天,苏晚来办公室找她,说:“张老师,我感觉,感觉林亦辰老盯着我看,我觉得不舒服。”
她当时正在批改作文,头都没抬:“怎么个看法?”
“就是一直看,上课也看,下课也看。有时候回头,发现他盯着我,眼神怪怪的。”
张老师放下红笔,想了想。她想起学校有规定,如果发现学生有骚扰行为,需要上报年级组。但她也想起,这种事处理起来很麻烦——要谈话,要写报告,要通知家长,搞不好还会闹大。而且,一个男生盯着一个女生看,这事能叫“骚扰”吗?
她当时说:“别太敏感。人家也没做什么,可能就是……青春期嘛。”
苏晚走了。这件事张老师没有上报。
十几天后,年级主任老周在走廊上碰到她,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们班有个男生,姓林,你们班有个家长打电话来说看到他老跟着人家女生,你注意一下。”
张老师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嘴上说:“好的周主任,我会关注的。”
她没有关注。或者说,她觉得“关注”这件事太模糊了——什么叫关注?找林亦辰谈话?谈什么?说你不能看苏晚?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她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:什么都不做。
林亦辰死后,张老师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。她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——一个本可以制止、但选择了无视的人。她知道如果当初自己认真处理了这件事,也许林亦辰会被约谈,会被建议接受心理辅导,也许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。也许苏晚也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暴。
但她什么都没有做。
而现在,当她看到网上那些对苏晚的谩骂时,她知道有一部分责任在自己身上。她应该站出来,说出真相——告诉所有人,林亦辰对苏晚的关注,不是苏晚“勾引”的结果,而是一种让苏晚感到不适的、单方面的行为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博,编辑了一段文字。她写了删,删了写,反反复复。最后她写了一个简洁的版本:
我是林亦辰和苏晚的班主任。关于网上的传言,我需要说明几点:第一,林亦辰同学此前曾因过度关注苏晚同学,学校已关注到;第二,苏晚同学曾向老师反映过不适。希望网友们停止对苏晚同学的攻击,她是无辜的。
她的手指悬在“发送”按钮上方。想了想,又把自己想做的事跟年级主任老周聊了聊。
然后她收到了老周的微信。
“张老师,网上那些事你不要掺和。学校已经够头疼的了,你再发什么声明,不是火上浇油吗?你想想你的职称,想想你儿子上学的事。”
张老师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从“发送”按钮上移开了。
她把编辑好的文字全选,删除,退出了微博。
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四十一岁的脸,有细纹,有雀斑,有疲倦。她看着这张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她想起自己刚当老师那年的理想——要做一名“为学生撑腰”的老师。二十年后,她不但没有撑腰,还成了那个把腰弯下去的人。
丈夫从卧室里探出头来:“还不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