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周敏已经上了车,她坐在后座,车窗摇下来一半,风吹着她乱糟糟的头发。林建国拉开车门,坐到她旁边。司机发动了车子,引擎的声音低沉而均匀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路。
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周敏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林建国转头看她。
“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是谁害死了我儿子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,更像是某个人在下定决心之后的那种平静。
“周敏……”
“你不想就算了。”周敏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上,“我自己来。”
林建国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纸。
不是谁的错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张纸藏起来。也许是觉得这句话太安静了,不像他儿子会说的话。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他不理解的平静,那种平静让他害怕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“不被理解”的恐惧。
他害怕自己从来就没有理解过儿子。
而更可怕的是,他现在开始怀疑,自己是否真的想要理解。
——
周敏的动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。
当天下午,她联系了本地一家自媒体“城市快报”。对方派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过来,姓卢,二十七八岁,扎着马尾辫,穿一件黑色的风衣,手里拿着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。她在周敏家的客厅里坐了三个小时,听周敏从头讲到尾,中间周敏哭了四次,卢记者递了四次纸巾。
临走的时候,卢记者问了一个问题:“阿姨,日记里写的那些内容,您愿意提供给我们吗?”
周敏犹豫了大概两秒钟。
“可以。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不能打码。要让所有人看清这个女孩子的名字。”
卢记者按了一下录音笔的暂停键,沉默了几秒钟。她在评估风险——不打码意味着直接曝光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,这是踩红线的。但她也知道,如果不打码,这条新闻的传播量会是打码的十倍以上。
她想起主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:“先别管那些,把流量做起来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卢记者说,“我和领导申请一下,应该没问题。”
当天晚上,“城市快报”的微信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标题为《17岁少年跳楼身亡,手机里233篇日记曝光,内容令人心碎》的文章。
文章里贴了九张日记截图的照片,没有打码。
苏晚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。
文章发布后四十分钟,阅读量破十万。
评论区第一条,点赞八千多,写着:“苏晚,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第二条:“这种女的迟早遭报应。”
第三条:“建议人肉这个苏晚,让她社死。”
第四条:“她玩弄别人感情,就是精神谋杀,应该判刑!”
第五条:“我认识她,××中学高三三班的,住花园路那片。”
周敏坐在沙发上,一条一条地翻着这些评论。
她没有笑。但她脸上的表情,和这两天来任何一种表情都不一样。
那是一种得到了某种东西的表情。
尽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