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温衍没有问去哪里。“走吧。”
她带着他们穿过烧毁的街巷,走过城门,走到城外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她停下了。
面前是一片空地,长满了杂草。草丛中立着几块木牌,歪歪斜斜的,有的已经倒了,有的还勉强立着。木牌后面是大大小小的土包。
和四年前那个小镇边缘一模一样的景象。
区别是,这里的坟包是新的。土还是新翻过的颜色,还没有被青苔覆盖。木牌上的字也还能辨认——有些刻着名字,有些只刻了“沈门”“张氏”“幼子”这样的字。
沈棠宁站在草丛边,看着那些木牌。
四年前,她在青云宗山脚下的小镇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坟包。温衍说,二十年前,魔修路过,顺手。她那时候想,宣城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天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会。
她在草丛边站了很久,然后走进草丛里,一块一块地看那些木牌。有些名字她认识。巷口卖糖人的陈伯,布庄的周婶,隔壁家比她高的小哥哥。他们的名字都刻在木牌上,字迹潦草,是活着的人刻的。存活者十不足一,那些人刻完这些木牌之后,大概也走了。
没有人会留在一片坟场里。
沈棠宁把倒下的木牌一块一块扶正。扶到巷口陈伯的那块时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笔画很浅,像是用指甲划的——“糖人陈,做了四十年糖人,最好吃的是孙悟空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。孙悟空。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孙悟空是谁。是她说给陈伯听的。有一年她去买糖人,陈伯问她要什么形状的,她随口说了孙悟空。陈伯问孙悟空长什么样,她就画给他看。后来陈伯的摊子上就多了一个孙悟空糖人,只有她会买。
她把陈伯的木牌扶正,插进土里,按实了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暮色沉下去了。废墟和坟包都隐没在黑暗里,看不清了。
温衍点了一盏灵灯。柔和的光芒照出一小圈光亮,照在她脸上。
“小师妹。”温衍的声音很轻,“该回去了。”
沈棠宁点了点头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木牌,看了一眼城墙缺了牙的城门,看了一眼沈家宅子的方向。枣树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她在心里能看见。焦黑的枝桠伸向天空,挂着几颗蔫蔫的青枣。
她转身,踏上温衍的飞剑。
飞剑升起。宣城越来越小,城墙,废墟,坟包,枣树,都缩成了小小的点,被夜色吞没。
沈棠宁坐在剑上,没有回头。
衣襟里贴着两样东西。左边是海棠帕子,右边是五封信。她伸手按了按胸口,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布料的柔软。
剑飞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已经飞过了青云宗,飞过了青州,飞过了所有她认识的地方。
“三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以后,我要修炼了。”
温衍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一颗糖从前面递过来。芝麻味的。
沈棠宁接过来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芝麻的香气在舌尖化开。很甜。
她把糖纸叠好,收进袖子里。宣城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,她没有拢。飞剑没入云层,月色照在云海上,亮晶晶的,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。
她还没见过雪。
但总有一天会见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