囡囡,这封信写到这里,娘忽然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写。不是不想写。是娘在想,万一,只是万一,娘不在了,这封没写完的信搁在箱子里,你回来看到,心里该多难受。
还是写完吧。
娘没什么本事。你爹也没什么本事。爹娘就是普通的爹娘,生了一个不普通的孩子。不普通的孩子要走的路上,普通的爹娘帮不上什么忙。
但爹娘一直在。”
信到这里结束。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,像落了一滴水。信封上“楚历287年”的“7”字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歪歪扭扭的,像写到那里时手在发抖。
沈棠宁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一封一封,按年份排好。红绳扎回去,蝴蝶结还是歪歪扭扭的。
她没有哭。
她把箱子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。六岁的那件鹅黄色,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七岁的水红色,八岁的青色,九岁的月白色,十岁的淡紫色,十一岁的鹅黄色。她拿一件,叠一件,放在膝盖上。柳氏不知道她长多高了,十一岁的衣裳做得偏大,袖子长出一截。
她把衣裳重新叠好,放回箱子里。拨浪鼓,毛笔,画,一样一样放回去。最后是那叠信。她把信放在最上面。
然后她盖上箱盖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照在后院的废墟上。骨骸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。沈棠宁跪在骨骸面前,俯下身,额头贴在地上。
她没有说话。没有什么话可以说。
额头贴着地面,泥土是凉的。混着灰烬和焦糊味的泥土,贴着她的皮肤。她跪了很久。
温衍和叶青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。温衍蹲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。叶青鸾站在她身后,抱着剑,背对着所有人。
沈棠宁直起身。她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泥土和灰烬。她没有拍。
“三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挖一个坑。两个。还有枣树。”
温衍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院子角落,从废墟里找了一把锄头——锄柄烧焦了,但还能用。他开始挖。叶青鸾也找了一把铲子,走到他旁边。
沈棠宁跪在地上,把父母的骨骸一块一块收拢。骨头很轻,灰白色的,有些已经被雨水冲散了,她就在泥土里找。每找到一块,就用袖口擦一擦上面的土,放在旁边的衣摆上。
收拢完的时候,温衍和叶青鸾的坑也挖好了。并排的两个,在枣树原来的位置旁边。沈棠宁把骨骸分别放进坑里——沈崇远的,柳氏的。分不清了,她就按衣摆上分开的两堆放。
填土之前,她把那口箱子抱了过来。
打开箱盖,她把那叠信拿出来,放进衣襟里。五封信,贴着海棠帕子的位置。然后她把箱子合上,放进柳氏的坑里,挨着骨骸。
“娘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“衣裳我带走了两件。六岁的和十一岁的。剩下的你们留着。信我带走了。都带走。以后想看的时候,还有得看。”
她开始填土。一捧一捧的,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骨骸上,落在箱子上。温衍和叶青鸾也蹲下来帮她填。没有人说话。
填完了。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堆,并排着,挨得很近。
然后是枣树。
枣树太重,三个人一起才把它抬起来。树干上还挂着几颗青色的枣子,蔫蔫的,沾着灰。他们把枣树重新栽进土里——树根还在,只是被人斩断了主干。栽好之后,沈棠宁用剩下的土在树根周围垒了一个圈。
枣树立起来了。焦黑的枝桠伸向天空,断口处参差不齐。但它立起来了。
沈棠宁站在枣树前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还是粗糙的,刻着一道一道的纹路。被火烧过的地方已经碳化了,摸上去一手黑。
她从旁边的废墟里找了一只还能用的木桶,从井里打了水——井居然还没塌。她给枣树浇了水。水渗进土里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温衍和叶青鸾站在她身后,没有催促。
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暮色开始从废墟的边缘漫上来。沈棠宁在枣树下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。
“三师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