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掌柜过奖了,不过是略懂皮毛。”沈清垂着眼,语气平淡,没有丝毫得意。
“略懂皮毛?”谢晚舟笑了,笑意依旧没有到达眼底,“沈主簿太过谦虚了。那般精准的地质判断,绝非皮毛所能做到。不知沈主簿,是跟哪位名师学的?”
“自学的。”沈清抬眼,目光与谢晚舟对视,神色平静,没有丝毫闪躲,“常年与土地打交道,看得多了,便懂了些。”
“自学?”谢晚舟的眼睛微微弯了弯,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玩味,“那可真是天才。寻常人穷其一生,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。”
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窗外的竹影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沈清能感觉到,谢晚舟的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,在她身上缓慢地扫过,不是审视外貌,而是在“扫描”什么,像是在确认她身上的某种特质。
“沈主簿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谢晚舟突然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试探,“太湖渠线南段那条暗脉翻涌带,地势隐蔽,寻常勘测根本无法发现,你是怎么找到它的?”
沈清的心跳微微加快,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,面上却纹丝未动,语气依旧平淡:“地质勘测。那段区域的土壤含水量异常,地下有空洞的迹象,结合周边地形,便能推断出暗脉的位置。”
“地质勘测能精确到翻涌带的边界,甚至能预判堤坝坍塌的时间?”谢晚舟追问,目光愈发锐利,“沈主簿,你可不要告诉我,这也是‘看得多了’就能做到的。”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沈清没有多余的解释,只淡淡吐出四个字,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,恰到好处地将话题挡了回去。
谢晚舟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,比宴席上的笑容更真,也更有深意,像是找到了一件有趣的玩物。“沈主簿是个很有趣的人。”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素衫的衣角,“太湖工程,还要多劳沈主簿费心,以后,咱们有的是合作的机会。”
她走到暖阁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轻飘飘地传来:“对了,别苑后院有一处温泉,泉水脉源极盛,冬日来泡,最是解乏。沈主簿若有兴趣,随时欢迎前来。”
沈清坐在原地,指尖猛地收紧。她听懂了谢晚舟的话,这不是邀请,是宣示。谢晚舟在告诉她,别苑地下的死寂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她刻意屏蔽的;她知道沈清能感知到脉源,也知道沈清察觉到了异常;她在试探沈清的底线,也在向沈清展示自己的实力。
这是两个越界者的第一次交锋,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激烈争执,却处处暗藏杀机。谢晚舟试探了沈清,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;沈清应对了谢晚舟的试探,却也清楚地认识到,这个女人手里,有比灵石灯更危险的东西,她掌握着被朝廷严禁的脉术技术,却能安然无恙地活着,这背后,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力量。
谢晚舟离开后,沈清缓缓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别苑地下的死寂感再次袭来,让她有些窒息。她知道,谢晚舟不会轻易放弃,接下来,她们之间的较量,还会继续。
傍晚时分,王博文带着满意的笑容回到府衙,当即决定,在湖州城中最有名的望湖楼设宴,答谢谢晚舟的“慷慨相助”。望湖楼临湖而建,视野开阔,能将太湖的景致尽收眼底。宴席上,觥筹交错,人声鼎沸,王博文与谢晚舟相谈甚欢,官员们纷纷上前敬酒,场面十分热闹。
沈清对这种应酬毫无兴趣,她坐在末席,安静地喝着茶,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谢晚舟的左手,观察着那枚暗沉的铜戒指。她发现,每当有人靠近谢晚舟一丈之内,那枚戒指便会发出一丝极微弱的脉源波动,几乎难以察觉。
更让她震惊的是,当一个穿着祭祀院服饰的低阶脉师——那是王博文特意邀请来,评估太湖工程地质的脉师,走近谢晚舟时,那枚戒指的波动突然增强了一瞬,像是在识别什么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沈清心中了然,这枚戒指不仅能屏蔽脉源探测,还能自动识别脉术感知者,它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,能区分普通人和拥有脉术感知能力的人。这种技术,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妙,也更加危险。
正思忖间,一个端着酒盘的侍从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轻盈,面无表情。侍从放下酒盘的瞬间,沈清感觉指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,悄无声息地被塞进了她的袖口。
沈清没有抬头,也没有异动,依旧端着茶杯,神色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她能感觉到,那纸条质地细密,不似普通宣纸,触手微凉,带着一丝淡淡的墨香。
她耐心地等了大约半刻钟,趁着众人举杯痛饮的间隙,借口更衣,悄悄起身,走出了宴会厅,来到走廊的拐角处。这里光线昏暗,寂静无声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宴乐声,隐约传来。
沈清小心翼翼地从袖口取出那张纸条,轻轻展开。纸条极小,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极淡,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写就,字迹娟秀,却带着一丝仓促:“碧澜眼的裂缝不是天灾。——友人。”
沈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条,指腹摩挲着那行字,心脏骤然收紧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碧澜眼,清河县十里外的大脉眼,是她出生时异动的地方,也是她第一次展现灵脉感知能力的地方。她一直以为,碧澜眼的裂缝,是帝脉祭坛运行二百七十六年,自然老化的结果,是天灾,是人力无法逆转的。
可纸条上的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她的心上——如果不是天灾,那是人祸?是谁,要刻意破坏碧澜眼?目的是什么?
“友人”是谁?是谢晚舟?她今日试探自己,又留下这张纸条,目的何在?还是宴席上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人?是祭祀院的脉师?还是另有其人?
沈清将纸条凑近走廊尽头的油灯,微弱的火光映照着纸条,火焰将纸条的边缘微微烧焦,那极淡的墨迹在火光中微微发亮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墨,里面似乎混合了某种含脉源的物质。再看纸条的纤维,极其细密,质地坚韧,绝非民间所用的宣纸,反倒像是祭祀院内部专用的公文纸。
指尖微微发抖,沈清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她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内衣的夹层里,紧贴着心口,那里的温度,能让她保持一丝清醒。
走廊的风一吹,带着太湖的湿意,让她打了一个寒颤。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宴会厅的方向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可那热闹的景象,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。
碧澜眼的裂缝不是天灾。这短短九个字,像一个惊雷,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,也将她卷入了一场更深的漩涡之中。谢晚舟的试探,祭祀院的监视,匿名的纸条,还有太湖地下复杂的暗脉网络,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,让她越来越看不清真相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波澜,整理了一下衣袍,缓缓走向宴会厅。她知道,从看到这张纸条的那一刻起,她的路,只会越来越难走。但她没有退路,无论是为了查明碧澜眼的真相,还是为了守护太湖灌溉工程,守护那些依赖她的百姓,她都必须一步步走下去,哪怕前方布满荆棘,哪怕身后暗藏杀机。
宴会厅的喧闹依旧,谢晚舟正端着酒杯,与王博文谈笑风生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,与沈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那一眼,依旧带着冰冷的审视与试探,转瞬即逝。
沈清移开目光,神色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微凉,却让她更加清醒。这场无声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,而她,绝不会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