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只是水势。”沈清摇了摇头,目光再次落在沙盘上的曲线,“是地势,也是脉势。水和脉,在地底下本就是一回事,脉源的流向,决定了地下水的走向。与其在暗脉翻涌带上硬筑堤坝,与地脉对抗,不如避开翻涌带,让渠线顺着暗脉的走向绕行。堤坝的走向与暗脉的走向保持一致,暗脉翻涌时产生的能量,就会顺着堤坝方向释放,而不是直接顶在渠基上,这样一来,渠基就能稳固如初。”
她的话很简单,没有晦涩的理论,却透着一种朴素的工程直觉,在场的官员们皆是眼前一亮。工曹大人皱着眉,仔细打量着沙盘上的曲线,沉吟道:“若是这样,渠线会比原方案长上不少,工期至少要延长一个月,预算也会增加。”
“延长工期、增加预算,总比堤坝坍塌、前功尽弃要好。”沈清语气平淡,“大人可以先在南段做一百步的试验,若是有效,再全线推广;若是无效,再改回原方案,也不算太晚。”
王博文沉默了片刻,终于做出了决定,他抬手拍了拍沙盘,沉声道:“就按沈主簿说的做。孙毅,你协助沈主簿,负责试验段的施工安排,务必盯紧每一个环节,不能有半点差错。”
“是,大人!”孙毅连忙应下,脸上露出几分兴奋。
试验段的开工仪式很简单,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,只有民夫们整齐的号子声,在太湖边回荡。沈清全程监工,穿着便于行动的短打,穿梭在民夫之间,每隔十步,便会蹲下身子,用铜簪探针确认一次渠线的方向,确保渠线的弯曲弧度,恰好与地下暗脉的走向吻合。
民夫们一开始对这位年轻的主簿颇有微词,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书生,懂什么水利工程,还要指挥他们干活。尤其是沈清要求他们按照一条弯曲的渠线施工,更是引来不少议论——“好好的直线不走,非要绕弯子,这不是耽误功夫吗?”“就是,这沈主簿怕不是只会纸上谈兵吧?”
沈清没有理会这些议论,只是专注地盯着施工进度,偶尔纠正民夫们的挖掘角度。施工过程中,她发现了一个此前没有预料到的情况:暗脉的翻涌不是恒定的,而是有周期性的,大约每两个时辰翻涌一次,每次持续约一刻钟。在翻涌的间隙,地下相对平静,脉源能量温顺而平缓,正是施工的最佳时机;而翻涌时,地下震动明显,若是强行施工,渠基很容易被震松,留下隐患。
她立刻调整了施工节奏,每当感知到暗脉即将翻涌时,便会高声喊道:“停工!避一避!”
一开始,民夫们将信将疑,尤其是负责监工的民夫头目,忍不住上前问道:“沈主簿,您怎么知道要停工?这天好好的,也没刮风下雨,怎么就不能施工了?”
沈清面不改色,指了指天上的云层:“看云。翻涌前,会有风从湖面吹来,风停了,就该赶工了。”她没有解释自己的灵脉感知,只是将其包装成了简单的“看天气”,这样既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,也能让民夫们信服。
民夫们半信半疑地停了工,可没过多久,脚下的地面果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,远处的湖面也泛起了异常的浪涛,印证了沈清的话。而当沈清喊道“赶工”时,天上的风果然停了,地面也恢复了平静,施工起来格外顺利,挖掘的泥土也比平时更加坚实。
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沈清的判断从未出错。渐渐地,民夫们对这位年轻的主簿,生出了一种近乎敬畏的信任。他们不再议论她的年纪,不再质疑她的指挥,只要沈清一声令下,便会立刻行动。有人私下里议论:“沈主簿真是神了,好像能听懂地底下的声音一样,知道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赶。”“有沈主簿在,这堤坝肯定能修得稳稳的。”
孙毅跟在沈清身边,看着这一切,脸上满是敬佩:“沈主簿,您也太厉害了,这看云辨势的本事,真是绝了。”
沈清淡淡一笑,没有解释,只是继续用探针确认着渠线的方向。她知道,这不是什么看云辨势的本事,而是她的灵脉感知,是她与地下脉源对话的结果。只是这份本事,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否则,等待她的,只会是杀身之祸。
试验段的施工进展很快,短短三天,一百步的渠堤便基本完工。渠堤蜿蜒曲折,顺着地形延伸,与太湖的景致融为一体,堤身用夯实的泥土与青石砌成,坚实而规整。第一天夜里,沈清没有回营地休息,她放心不下试验段的稳固性,一个人沿着新建的渠堤,缓缓前行。
三月的夜风从太湖上吹来,比白日里更冷,带着刺骨的湿意,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月光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,远处的渔火点点,偶尔传来几声渔歌,悠远而苍凉。渠堤上很安静,只剩下风声、湖水拍击堤岸的轻响,还有沈清脚下的脚步声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沈清每走一段,便会蹲下身子,将铜簪探针插入渠基,闭眼感知。指尖传来的脉源波动平稳而温顺,顺着渠堤的走向缓缓流淌,没有丝毫冲击渠基的异常,暗脉翻涌时产生的能量,顺着渠堤蔓延开来,消散在周围的土地里,没有对渠基造成丝毫损伤。
沈清缓缓睁开眼,眼底掠过一丝释然。成功了,至少试验段成功了。只要按照这个方案全线推广,太湖灌溉工程的隐患,便能彻底解除,二十余万百姓,也能摆脱旱情的困扰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身,准备转身回营地。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了远处的湖面上,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沈清的脚步猛地顿住,缓缓转过身,目光投向湖面。那点光在远处的湖面上,大约三百步开外,不是渔灯——渔灯是暖黄色的,挂在船头,带着烟火气,会随着波浪轻轻晃动;而这盏灯,是冷冽的、幽深的绿,像是一团被压缩的磷火,悬浮在水面上方一尺的位置,不晃不摇,稳稳地停在那里,然后缓缓移动,速度不快不慢,沿着一条奇怪的弧线,在湖面上飘行。
沈清的瞳孔猛地一缩,心脏骤然收紧,指尖下意识地攥起。她见过这种绿光,在清河县修复碧澜眼支脉时,她偶然瞥见远处的黑暗中,有类似的绿色光点一闪即逝,当时她以为是眼花,或是夜间的磷火,没有放在心上。可这一次,她看得清清楚楚,那不是磷火,也不是渔灯,那是一种人造的光源,不需要油,不需要火,光源本身就散发着幽绿的光,像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。
她的脑海中,突然浮现出太湖边挖到的那块古石板,石板上的篆字依稀可见,其中有一句“含脉源极盛之石,可发光发热”。当时她不解其意,如今看到这盏绿灯,才猛然明白——这就是石板上所说的,含脉源极盛的石头,能自行发光。
这种石头,绝非民间所能拥有。能在夜间的湖面上,使用这种发光石头照明的,只有一种人——祭祀院的脉师。她虽从未见过祭祀院的人,却也听过传闻,祭祀院掌管天下脉术,脉师们手握脉源之力,拥有许多民间罕见的宝物,这种能发光的脉石,便是其中之一。
沈清站在渠堤上,夜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,脸上没有丝毫表情,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。那盏绿灯在湖面上飘了大约一刻钟,缓缓移动着,像是在观察着什么,然后,毫无征兆地熄灭了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灭了一样,瞬间消失在漆黑的湖面上。
湖面恢复了漆黑,只剩下月光洒下的粼粼波光,仿佛那盏幽绿的灯,从未出现过。
可沈清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有人在暗处看着她,从太湖灌溉工程启动的第一天起,就有人在暗处看着她。对方是谁?为什么要监视她?是发现了她的灵脉感知能力,还是冲着太湖地下的暗脉网络而来?
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中盘旋,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寒意。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漆黑的湖面,目光锐利而警惕。夜风依旧在吹,湖水依旧在拍击堤岸,可这片看似平静的太湖,却像是藏着无数的风浪,而她,已经被卷入了这风浪之中。
沈清握紧了手中的铜簪探针,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,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她知道,这场风浪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,不能退缩,无论是为了揭开真相,还是为了那些依赖灌溉工程的百姓,她都必须迎着风浪,一步步走下去。
夜色渐深,太湖东岸的渠堤上,沈清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,挺拔而坚定。远处的湖面一片寂静,可谁也不知道,那片漆黑的水面之下,还有多少秘密,多少危险,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