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她眼底的青色,看见她紧抿的唇,看见她按在小腹上微微颤抖的手指。这个年轻的才人,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却要独自面对这样的重担。他想起了赏花宴上,她急中生智将祸水引向西苑的那一幕——慌乱是真的,但那份急智,那份在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的冷静,却不是寻常深闺女子能有的。
“才人,”他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微臣入太医院十年,不敢说医术高明,但只愿凭一身本事救人。宫闱之中,权势倾轧,微臣见得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门口,确认无人偷听,才继续道:“早年微臣在太医院,曾因一桩旧案,坚持按医理断症,得罪了贵妃娘娘身边的一位管事嬷嬷。自那以后,微臣便一直被排挤,只能做些无关紧要的差事,开的方子也常被驳回。”
殷书静静听着。
陈太医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但殷书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甘。
“贵妃娘娘……”陈太医的声音更低,“手段凌厉,眼里容不得沙子。才人昨日在赏花宴上的事,微臣略有耳闻。”
殷书抬眼看他。
“陈太医的意思是?”
陈太医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坦荡:“才人谨慎,遇事不乱,微臣佩服。这宫中,能如才人这般在贵妃娘娘手下全身而退的,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才人若信得过微臣,”他低声道,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,“微臣愿尽己所能,保才人与龙嗣平安。”
内室再次陷入寂静。
阳光移动了些许,照在陈太医半旧的官袍上,靛青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。药箱敞开着,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银针、小秤、药杵,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。空气里弥漫着茶香、檀香,还有陈太医身上那股清苦的药草味。
殷书看着陈太医。
他的眼神很坚定,没有闪烁,没有游移。那是一个医者在面对病患时的专注,也是一个在宫廷中沉浮多年、终于找到机会的人,孤注一掷的决心。
她需要盟友。
一个懂医术、能在最关键处护住她和孩子的盟友。
陈太医,或许就是那个人。
“陈太医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妾身多谢太医好意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太医脸上。
“太医今日之言,妾身记下了。只是宫中险恶,有些话,有些事,还需谨慎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陈太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没有失望,反而点了点头:“才人思虑周全,是应当的。微臣今日所言,出自本心。才人日后若有需要,只管吩咐青黛姑娘来太医院寻微臣便是。”
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,铺在桌上,提笔写下一张方子。
“这是安胎养神的方子,”他将方子递给青黛,“药材寻常,太医院都能配齐。才人按方服用,三日一次,可固本培元。”
他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殷书。
“这是微臣自制的丸药,以人参、黄芪、当归等药材炼制,平日可含服一粒,益气补血。才人忧思过重时服用,可宁心安神。”
殷书接过瓷瓶。瓶子是白瓷的,触手温润,瓶身没有任何标记。她拔开塞子,一股清雅的药香飘出,不浓不腻,闻之让人心神一静。
“多谢陈太医。”她郑重道谢。
陈太医收拾药箱,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殷书一眼。
“才人,”他低声道,“那盒安神香……若信得过微臣,可让青黛姑娘悄悄取一撮来,微臣回去查验。”
殷书心头一震。
他果然注意到了。
她点了点头:“有劳太医。”
陈太医躬身一礼,转身离开。
青黛送他出去,回来时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