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失业,她安慰他,拿出自己省下的生活费。
第二次失业,她陪他修改简历,鼓励他振作。可换来的,是他越来越多的沉默,越来越长的游戏时间,和越来越空洞的眼神。
她劝,哭,甚至跑去他常去的网吧外面,在寒风里等他。
他敷衍,不耐烦,最后那次争吵,他甩开她的手,吼出那句“你烦不烦”。
她站在他们合租屋的门口,看着他因为熬夜和烦躁而发红的眼睛,看着满地的烟头和空酒瓶,看着这个曾经眼睛里有光、说要“做让人思考的游戏”的少年,变成了眼前这个胡子拉碴、对生活缴械投降的陌生人。
巨大的疲惫和绝望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听见自己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:“乐乐,我受够了。咱俩就到这儿吧。”
她拖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,走过他们曾一起挑选的廉价地毯,走过他曾笨拙地为她煮过面的小厨房,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眼泪才终于决堤。
而现在,她坐在这列南下的火车上。
窗外是望不到头的黑暗。
手机上,是父母得知她分手后,催促她回家的信息,父亲说,他找了关系,在老家一所不错中学愿意以临聘老师的方式接收她。父母说,回来吧,离家近,有个照应。
是时候离开了。可为什么心这么痛?痛得她蜷缩在冰冷的车窗边,紧紧咬住嘴唇,才能不发出一点声音。
后悔像有毒的藤蔓,缠紧了心脏。
她恨自己不够坚持,在他最迷茫的时候选择了转身离开。恨自己太过决绝,没给彼此留一点余地。更恨自己,明明放不下,却要装作潇洒。
如果他真的就此烂在泥里呢?如果他因为她的离开,彻底放弃了呢?
这个念头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。
她猛地坐直身体,手指颤抖着摸出手机。屏幕的光映着她泪痕交错的脸。
通讯录里,那个熟悉的名字静静躺着。她手指悬在上面,很久,很久,最终,没有按下。
她关掉通讯录,打开笔记软件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,然后,一个字一个字地,用力敲下:
[乐乐,卡里有五千块钱,密码是你生日。]
[别饿死。]
[也别……真的变成一滩谁也扶不起的烂泥。]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。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
写完,她盯着那两行字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。
这是她真正决定离开时写给乐乐的信,她找到房东刘婶,委托她转交给乐乐,她帮他交了半年房租,她知道这个长不大的、脾气倔强又拉不下脸的男孩口袋里没有多少余粮了,她暗暗告诉自己,这是最后一次帮助他了,没有以后了。
想到这些,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座位上。手机从掌心滑落,掉在腿边。
她将滚烫的额头重新抵上冰冷的车窗,闭上眼,任由泪水无声地、肆意地流淌。
列车在深夜里疾驰,带着她奔向一个确定的、却感觉不到温暖的未来。
那个她深爱过、也深深伤害过她的少年,被她留在了身后那座雨夜的城市,留在了绝望与卑微的泥泞里。
她不知道那五千块钱和两行字,是救命的绳索,还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……烂在泥里。
她只知道,在轰隆向前的列车声和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那份名为“张乐”的疼痛、遗憾、放不下的牵挂,以及那点微弱到几乎熄灭、却始终不肯死心的渺茫希望,将如同这夜色一般,长久地、沉默地,包裹着她。
而那颗褪了色的橘子糖挂件,在她指尖,冰凉,坚硬,仿佛是他们之间,永远也回不去的,那个阳光澄澈、橘子糖清甜的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