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的潮水轰然退去,只留下满室冰冷的黑暗和嘴里那股久久不散的、虚幻的苦涩。
乐乐瘫坐在门后,背靠着冰凉梆硬的铁门,不知又过了多久。
窗外的天色渐明,那光亮微弱,却执拗地穿透薄薄的、斑驳的窗帘,将室内家具的轮廓,从混沌中一点点勾勒出来——东倒西歪的椅子,堆着杂物的桌子,还有地上那个同样狼狈的纸箱。
心口那块被反复撕扯的地方,依旧一抽一抽地钝痛。但比疼痛更清晰的,是一种近乎虚脱后的空茫,以及在这空茫深处,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战栗。
那战栗很轻,却像一颗被掷入死水的小石子,漾开的涟漪,正缓慢而坚定地,波及他麻木已久的四肢百骸。
苏晚的字条,那两行蓝色的、力透纸背的字,像烧红的烙印,烫在他的意识深处,驱散了最后一点浑噩。
他动了动僵硬发麻的腿,尝试着,用手撑住冰凉的地面,一点一点,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。
腿麻得厉害,针扎似的刺痛从脚底窜上来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。
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,指尖划过,留下清晰的痕迹。
他走到窗前,拉开那面从不完全拉开的窗帘。
清冷的天光涌进来,照亮了屋里的狼藉,也照亮了他镜中模糊的倒影——头发凌乱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身上的衬衫皱得像咸菜,还带着雨夜的湿冷气息。
活脱脱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,还没来得及洗净的落魄鬼。
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,虽然布满血丝,深处那层厚重的、自暴自弃的雾气,却好像散开了一些。
露出底下一点冰冷的、近乎陌生的清明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然后,他转身,走到那张兼作书桌的旧茶几前,打开了那台伴随他鏖战无数个日夜的笔记本电脑。
按下开机键,等待系统启动的嗡嗡声,成了这死寂清晨里唯一有生命力的声响。
蓝白的登录界面光亮起,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移动鼠标,点开浏览器,登录那个很久没认真更新过的求职网站。
光标在空白的简历模板上闪烁,他删掉那些浮夸的、连自己都不信的自我评价,试图从那稀烂的半年经历里,榨出一点或许还能称之为“价值”的东西。
过程缓慢而艰难,像在锈死的锁孔里寻找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然后,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一下,移向桌面。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有一个命名为“[暂存]”的文件夹。
他点开。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更早的、日期显示为大学时期的杂乱文档,一些早已过时的课堂作业,几段没头没尾的代码片段,还有几个从网上下载的、关于游戏设计基础的PDF,下载时间停留在一年多前,之后就再没打开过。
只有一片被荒废的、长满杂草的废墟。
他滚动着鼠标,看着这些被遗忘的、稚嫩而散乱的“遗迹”。
屏幕的冷光,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——眼底仍有疲惫,心尚未暖,但某种坚硬的东西,正在那冰冷的清明里,缓慢成形。
不。
他关掉那个文件夹,仿佛关掉了一个并不存在的、关于“过去才华”的幻觉。在桌面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。命名的时候,他停顿了几秒,然后敲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