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喉结滚了滚:“梁上不止匣,还有一道旧封。火漆新,新得像昨儿才贴。
贴的人穿青布,布磨白。”
风里门环轻轻一碰,像试探。顾清简抬眼,暗里目光更利:“有人先到。”
老仆身子一僵:“先到的不走门,走梁。梁上脚步刚才停了半息。”
她把绳收回掌心,汗冷,冷完了才道:“梯子等不到天亮。阿檀,上。”
火漆新,梁上那道口子迟早要裂开给她看;裂开了,真假就不在字里,在谁还把得住匣。
她踏影壁下的石墩,石凉,凉得脚心发紧。
紧完了才吸气,气吸得浅,怕惊动梁上那双脚;脚一动,瓦先响,全宅都醒,梁上的人只能往下跳。
木梁极轻地一压,像有人笑在木头里,笑不出声。她把呼吸压住,抬眼望梁,梁黑,黑里一道更黑的细线,是封条边,边在风里颤。
老仆把梯子靠上,手先抖,抖完又稳,稳得像只剩这一下能活。
她把裙角掖紧,上第一步,木响,她立刻停住,等到那细线不再颤,才上第二步。
第二步上去,药味扑上额角,风里像有只没封口的药包,贴在梁侧,贴得近,近得她额角汗却冷。
阿檀在梯下把绳绕腕,绕紧了,抬头只看她的靴底,靴底不晃,晃了梁上那双脚就知道底下也有人。
顾清简在第二步停住,停住时听见极轻的一声木裂,裂在匣盖边,像有人先她一步,把指甲扣进了漆里。
漆冷,冷得她指节也跟着缩了一下。
缩完,才把第三步交给梁上的黑里那一线匣影里。
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轻得像怕把漆咬碎。
呼吸里却多了一声不对。
不对在耳后,像门墩那枚钱孔里穿过的靛线,极细,极韧,被人从远处弹了一下。
线不响,响的是她袖里那枚钱,钱在袖里轻轻震了半分,像被同一只手指同时点过。
她没掏。
掏了,梁上那双脚就知道你底牌在袖里。
她只把脚尖在梯板横木上再落半寸,半寸落稳,梁上那道细线才又颤一下。
颤得齐,齐得像有人在暗里和她同息。
同息,就不是一个人上梁。是她抬脚,别人已在梁上把这一息记进更鼓缝里的那种同息。
记了,就轮到她后补;补一步,就晚一步。晚的是钟点,要的是名。
她袖里那枚钱又轻震,震得像有人在远处抻线,抻得她指骨发麻。
线不发响,她喉间先紧——紧在明白:这夜不是上梁开匣。
这夜是别人早把“她在梁上”四个字,先写进另一张只给她看的副页里。
页不在她手,可页上的齿,已经扣住她颈侧那一道旧印。
上梁的第三步,还抬不抬。
抬了,就把自己送进人家写好的下一句。
不抬,梁上那口匣仍在笑。
笑在漆里。
漆冷,她额角的汗更冷。
冷,才是今夜真正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