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奉嘴角抽了抽:“八个字,能要人的命。”
“字要不了命。”她道,“要命的是那只藏原件的手。
手在纸在,纸在,名才有机会往回找。”
陶奉沉默片刻,低声补一句:“周宅今夜门闭得早。早闭,未必怕贼,怕的是客人。”
她点头,不谢。谢字落册,册上就多一笔。
陶奉走后,她把两丝收入小瓷碟,盖实碟口,碟盖碰出一声脆,脆得像提醒:话说到此为止,再往下,就要落在纸上。
她在素笺边写下八字鉴语,墨淡,淡得不张扬,张扬了史台副册上那一笔就会变成刀。
她才去想第二件事:祖上手札若也同这一路皮旧浆新,周宅递上来的,就更像饵。饵在卷首,卷首就会咬人。
起身取匣,匣里残谱、抄件仍在,她只撕抄件一角,角入温水,与侧廊那页同温,毛刺却不同路。
不同路,两案未必同一只纸匠的手,却可能同一条线上的人:都会接脊,都会盖阅,都会把世人的眼往“真”字上引。
心里发冷,冷完才喝了一口粥,粥温,温得进喉,胃里才有重量。
她吩咐阿檀备黑衣软鞋,鞋要旧,旧鞋不响;再备火折、细绳、油纸,油纸不为包金,为包灰,灰里若有字,比金重。
阿檀把刀布又缠一圈,缠完低声问:“若梁上有人?”
“有人,就先看他是接纸还是接命。”她道,“接纸的,还能谈;接命的,刀先别拔,拔了,周宅今夜就白来。”
日头落尽,檐下先暗,暗里她把门墩上那枚铜钱取回,钱孔里的靛线还在,线味淡,淡里仍有一股染坊气。
钱纳入袖,袖一沉,沉的是今夜要踩的墙影。
出门不走大路,绕两道窄巷,巷里狗都没叫,狗不叫,要么睡实了,要么被人捂过嘴。
二更梆子响过,响得准,准得她反而不信,不信也要走。
周宅后巷墙高,墙头星月被檐角切去一半,切去的半边像被人藏进袖里。阿檀贴墙听,墙里更鼓闷,闷成一块。
她把细绳甩上墙头,铁钩咬住砖缝,借力上墙,瓦不响,响的是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墙内后院有井,井栏潮,潮气里药味重,重得不像寻常人家,像有人把档房的一角搬进了宅。井绳垂着,绳结新,新得像才有人打过水,打水的人未必渴,渴的是要洗什么。
她落地轻,阿檀跟着落,刀柄轻响,她抬手一压,压住了。
压住了,影壁那头的咳嗽才肯再响。
影壁后咳嗽,一声,停,再一声。她等对方先开口。
老仆转出来,手里一块湿布,布裹着纸角,角边毛糙,糙得与她昨儿在门槛外拾的那枚像同一只手撕的。
老仆嗓子哑:“姑娘来了,就别走正门。正门有耳。”
她接过湿布,布凉,井里捞出来的凉。
纸角展开,半行门簿真迹的影,更点旁多一枚小押,押细,细得她只记齿,不取名。
齿与摹影对,对得上大半,小半在押;押的印色与副抄里浅那枚外沿裂口相近。
相近就够今夜在心里落槌:原件不在史台那只袋里,在门里藏着,藏的人怕她真来。
落槌的声响在胸口回得太齐。齐,像更鼓前有人先替她把槌敲过一遍。她仍把这槌接进来——接进来,后半夜周宅的每一步、梯上的每一息,就都要按这槌的节拍来。若节拍反了,将来某一日才会懂:这槌敲早一更。早一更,也足以让她今夜先把自己送上梁去。
老仆又道:“匣在堂屋梁上,梁高,要梯子。梯子一响,全宅都醒。”
她不急。急是喂墙。
只问:“梁上匣,昨夜动过没有。”
老仆眼一闪:“动过。动手的人稳,常在押上练。”
她把纸角收回袖,袖里两叠纸一冷一热,冷的是别人递的,热的是自己掌温。
她低声道:“今夜在周宅梁上落槌。梁上若只有匣,我就回去写:周家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