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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（第4页）

方硕没有说话。

纪明把茶杯放下。瓷杯碰到木质桌面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“她在中枢城档案馆销毁的那份密令，内容是关于你的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议会观察你很久了。从你画第一幅‘铭刻’级开始。麦田。你还记得麦田是什么样子吗？”

方硕没有回答。

“不记得了。没关系。我记得。”纪明的声音很轻，像在叙述一件很久远的、和自己无关的事情，“议会档案馆里有你所有‘铭刻’级画作的记录。麦田。落日。海。盐湾镇。每一幅画释放的位置、时间、造成的改变范围、你的记忆损失程度。都有。”

方硕站在那里。骨灯的光芒落在他肩膀上，把他的浅灰色外套染成一种接近于琥珀的颜色。

“你们在观察我。”

“观察。记录。分析。”纪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，“就像观察青木镇第一个画画的人一样。只不过他用了很多年才画出一棵树。你用了三天画出一片麦田。效率高得多。”

方硕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青木镇是你们的实验场。”

“是。也不是。”纪明收回手指，“议会把青木镇标记为‘保留地’，不是为了实验。实验早就做完了。结论是：不付出代价的普通画，只要持续足够久，也会变成真实。但效率太低。我们需要更高的效率。”

他看着方硕。浅灰色的瞳孔收缩得更细了。

“我们需要你。”

驿站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的骨灯发出极轻的嗡鸣。老郑站在门口，旧皮衣的肩部被琥珀色的光勾出一圈轮廓。他没有进来，也没有出去。只是站在那里。

“需要我做什么。”方硕的声音很平。

“做你一直在做的事。画画。释放。改变灰暗世界。”纪明说，“但不是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。议会会给你清单。清单上有需要‘修复’的区域——被兽潮摧毁的城镇、被灰雾完全吞没的土地、失去店长的聚落。你用‘铭刻’级把它们画回来。”

“代价呢。”

“代价你一直在付。忘记。你已经习惯了。”

方硕没有说话。

纪明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喉结滚动。“当然，议会会给你回报。栖霞的升级材料。稀有颜料。你没有去过的城镇的风景坐标。长卷体验画的使用权限。还有——”他放下茶杯，“你的记忆。”

方硕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议会档案馆里保存着你所有‘铭刻’级画作释放前的临摹副本。不是你画的，是议会的画师照着你的原画临摹的。精度很高。麦田的颜色，落日的色温，海的蓝——”他看着方硕，“你想知道海是什么颜色吗。”

方硕站在那里。骨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。

“你记得。”他说。

“议会的画师记得。档案馆记得。”纪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画了一个圈，“只要你答应合作，那些临摹副本可以定期向你开放。你可以‘看’到自己画过的风景。不是记起来——记起来是不可能的，‘铭刻’的代价不可逆。但你可以重新‘知道’。知道麦田是金色的，落日比你想象中暖，海是——”

“蓝色的。”方硕说。

纪明停了一下。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。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有人告诉过我。”方硕说，“很多人。”

纪明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。

“盐湾镇的老店长。铁砧镇的铁叔。青木镇的钓鱼老人。老郑。”方硕的声音很轻，像在数画册里的空白页，“他们都告诉过我。我画过的东西，它们记得我。”

纪明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扩张了一点。极小的变化，但方硕看见了。

“你不需要议会的档案馆。”纪明说，“你只需要——他们。”

“是。”

纪明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把茶杯里最后一点茶喝完。瓷杯放回桌面，杯底碰到木质桌面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可惜。”

他站起来。深灰色的长袍垂落，领口的赤铁徽章在骨灯的光芒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