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没有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那辆铁车,然后看向方硕。
“里面的人要见你。”
方硕看着那辆赤铁锻造的马车。车厢表面的锤印密布,每一道都很深。不是铁叔那种打在刀坯上的锤印——是更重的锤,更大的力道,打在更厚的铁板上。那些锤印排列成一种方硕看不懂的纹路,像文字,又像地图,又像什么都不是。
“议会的人。”方硕说。
老郑点了点头。
“他昨天到的。比我早。”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知道你会走这条路。等了整整一天。”
方硕从车头跳下来。素练的耳朵向后贴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竖立。方硕摸了摸它的脖子。鬃毛从指缝间流淌过去,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方硕。”小朔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。
他回过头。小朔站在车厢门口,手里握着那把匕首——不是拔出来的状态,是连鞘握着的。她的绿色眼睛看着那辆铁车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铸马的马车夫,”她说,“议会里不超过三个。每一个都有名字。每一个都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不要告诉他你的名字。”
方硕看着她。
“议会里有一种能力。和画道不一样。是通过‘名字’起作用。”小朔的手指在匕首鞘上微微收紧,“只要他知道了你的真名,就能——”
“小朔。”方硕的声音很轻。
小朔停下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回身,走向驿站。
老郑侧身让开门口。方硕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他问了我铁树的事。我没说。”
方硕没有停步。
驿站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大。不是栖霞那种内部空间扩展的规则,是单纯的建筑结构——大堂很深,天花很高,骨灯的光芒从墙壁上的灯座里漫出来,把整个空间染成那种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的颜色。大堂尽头有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骨灯,不是驿站的灯,是自带的——灯罩是透明的,光芒是冷白色的。冷白光和琥珀色的光在桌面交汇,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看不出年龄。面容温和,皮肤保养得很好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料子很好,在骨灯的光芒中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。领口别着一枚徽章——赤铁锻造的,图案是一个圆圈,里面有三个点。三角形的排列。
议会。
他面前放着一杯茶。茶杯是白瓷的,杯壁很薄,能透出里面茶汤的颜色。很淡的琥珀色。不是薇拉煮的那种深褐色的、苦到发涩的茶。是另一种东西。
他看见方硕进来,没有站起来。只是微微抬起手,指向桌子对面的空椅子。
“请坐。”
方硕没有坐。他站在桌子这一侧,看着那个人。那人的眼睛是浅灰色的,很淡,淡到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。瞳孔很小,收缩成一个极细的点。不是光线的缘故——驿站里的光足够亮。是他的眼睛本来就这样。
“驾骨车的人。”那人说,“画尽千山,可渡亡魂。”
方硕没有说话。
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不是笑,是某种更接近于审视的表情。
“我叫纪明。议会直属,第三席。”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,“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。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方硕的手指微微蜷曲。不是紧张,是确认——确认画笔在口袋里,确认锤子在另一个口袋里,确认画册贴着胸口。都在。
“方硕。”纪明把名字念得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,“好名字。不多不少。两个字。”
方硕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议会有很多方法。”纪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喉结滚动。“小朔没有告诉你吗?她应该知道。毕竟她曾经是我们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