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和你一起。”
“不用。”方硕说,“你在客栈等。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——”
“我和你一起。”
小朔的声音很平。不是商量的语气,是陈述。
方硕看着她。小朔的绿色眼睛在室内光线中显得很暗,瞳孔微微收缩,像一只在决定要不要穿过开阔地的猫。她的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蜷曲——不是紧张,是随时准备抓握什么东西的状态。
“好。”方硕说。
薇拉从门口走过来。她在桌边坐下,把手里一直端着的茶杯放在方硕面前。
“喝。”她说。
方硕低头看着那杯茶。颜色很深,冒着热气。他端起来抿了一口。苦。焦糊味。姜的味道。还有一点点——很淡很淡的——蜂蜜的甜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薇拉的嘴角动了动。
小朔看了看那杯茶,又看了看薇拉。她什么都没说,从背包里抽出地图,重新展开。折痕很深,纸张在折痕处微微发白。她用手指抚平折痕,动作比平时慢。
“矿坑的地形图,我在中枢城的档案里见过。”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点上,“赤铁矿脉沿着山丘的走向延伸,主矿道是斜着向下的,深度大约六十丈。主矿道两侧有支道,一共七条。最深处的那条支道尽头,档案上画了一个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档案上只有叉。没有标注,没有说明。”
方硕看着地图上那个叉。小朔的手指正好按在上面,指甲盖遮住了叉的中心。
“你记地图从来不用看第二遍。”他说。
小朔的手指从叉上移开。
“是不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展开地图。”
小朔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一阵特别响的锻打声——某个铁匠正在打一块特别厚的铁坯,锤声沉重,震得窗棂微微发颤。
“因为那个叉,”小朔说,“我在中枢城档案里看到的时候,用的是红色墨水。”
方硕等待。
“议会的档案,红色墨水只有一种用途。”小朔的手指重新按在那个叉上,这次是指腹,把整个叉都盖住了,“标记‘已清除’。”
窗外,锻打声停了。
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。不是没有声音——远处的锤声还在,街道上的人声还在,炉火从铁匠铺门口涌出的呼呼声还在。是三个人之间的那种安静。是某种东西被放在桌上、三个人都看着它、但谁都没有伸手去碰的那种安静。
方硕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喝完。
杯底有一点残茶。深褐色的液面上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光——矿脉深处的光,穿过层层岩石和灰雾,抵达这间客栈房间的窗户时,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。但茶汤表面反射了它。深褐色的液面中央,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红。
“议会清除过这里。”方硕说。
“不止一次。”小朔的声音很低,“档案上那个叉,墨水有至少三层。不同年份的。”
方硕把茶杯放在桌上。陶杯底部碰到木质桌面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“他们没清干净。”
小朔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方硕看向薇拉。
“铁还在哭。”他说。
夜幕降临。
铁砧镇的夜晚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。白天,镇子是声音的集合体——锤声、炉火声、淬火声、打磨声、人声。所有的声音都向外释放,像锻炉的热辐射一样,把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种持续的、炽热的嗡鸣中。
夜晚,声音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