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去铁砧镇。”方硕说。
小朔收起地图,重新坐回车头。薇拉从车厢里递出两杯茶——还是那股焦苦味,但今天加了姜,还有一点点蜂蜜。不知道她从哪儿找到的蜂蜜。
方硕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甜味很淡,几乎被苦味和姜味盖住了,但在咽下去之后,舌尖上会残留一点点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薇拉的嘴角动了动。
小朔喝了一口,脸皱成一团。
“太甜了。”
方硕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明是很苦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舌头有问题。”
素练发出一声类似于笑意的轻嘶,迈开步子。栖霞骨质的车轮碾过废弃驿站门口的碎石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那些声响混在灰雾里,被风吹散,飘向驿站的断壁残垣。
墙壁上,那行“活着”的字迹安静地留在那里。
圆圈加点。独自一人。
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看见。
下午,栖霞穿过一片灰白色的荒原。
这里的土地寸草不生,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——不是盐,是某种矿石风化后的残渣。粉末很细,被车轮碾过的时候会扬起来,像一片片微型的灰雾。素练的蹄子踩上去,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坑,凹坑边缘的粉末会缓慢地滑落回去,像是这片土地在自动愈合。
方硕坐在车头,手里拿着画笔,面前的画板上夹着一张空白的画纸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。
不是画不出来。
是这片荒原太安静了。不是声音上的安静——风声、车轮碾过粉末的声音、素练的蹄声、车厢里小朔翻地图的纸张声,这些声音都在。是另一种安静。一种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”的安静。
方硕画过很多风景。麦田,星空,雨巷,雪山,落日,海。每一处风景里都有“发生过什么”的痕迹。麦田里有风吹过的痕迹。星空里有光走过的痕迹。雨巷里有水滴落下的痕迹。雪山里有时间流逝的痕迹。
但这片荒原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生命。没有遗迹。没有路标。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曾经有人从这里经过。那些被车轮和马蹄留下的凹坑,几个小时后就会被粉末重新填平,恢复成一片光滑的灰白色表面。像是什么都没有来过。
方硕握着笔,悬在画纸上方。
他不想画这片荒原。
但他也不想假装没看见它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。
不是颜料。是一行字。
“致未来的我: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我经过了。”
写完这行字,他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,夹进画册里。画册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了——有的写满了字,有的只有一句话,有的只画了几笔线条就再也没有继续。那不是画。是记录。是他在告诉未来的自己:你经过了这里。虽然你会忘记,但你经过了。
小朔从车厢里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他合上画册的动作。
“没画?”
“没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方硕看着车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荒原。
“因为它不需要被记住。”他说,“它只需要被经过。”
小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缩回车厢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