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硕接过画,把它放在画桌上。画纸卷曲的边缘慢慢舒展开来,露出画面最下方那一层灰色的海浪。
薇拉倒了一杯茶,递过来。
方硕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。姜的味道比上午更浓了一点,把苦味压下去了不少,但那种焦糊味还是在的。他没有说话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喝到杯底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。
杯底有一点残茶。
深褐色的液面上,映着车厢窗户透进来的光。
那光也是深蓝色的。
方硕看着那一点深蓝色的光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最后一口茶喝完。
“薇拉。”他说。
薇拉转过头,白色丝带对着他的方向。
“海是蓝色的。”
薇拉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记得了?”
方硕把茶杯放在桌上。陶杯底部碰到木质桌面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他确实不记得了。他记得自己今天画了一幅画,记得那幅画画的是盐湾镇,记得自己在画面上花了很多时间处理那些灰白色的光线,记得自己在海浪的底层画了一抹蓝色。
但他不记得那一抹蓝色是什么颜色了。
他只知道那是蓝色。
就像他知道麦田是金色的,落日是暖的,雨巷是潮湿的。他知道这些东西的属性,但无法在脑海中还原它们的样子。那片空白的形状,大概是海的蓝色。
“没关系。”薇拉说。
方硕看向她。
“我帮你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方硕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车厢外,夜色完全落下来了。盐湾镇在黑暗中安静地伏在悬崖上,那些灰白色的盐砖墙壁上,一层温润的光正在缓缓亮起。不是画作释放时那种瞬间的变化,是一种更缓慢的、更安静的渗透——像是这座镇子花了很长时间,才终于相信,自己被记住了。
老店长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那些发光的墙壁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灰白色的盐。
铁杖靠在门框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祠堂,关上门。
门楣上“海安”两个字,笔画的凹槽里,暖光缓缓流淌。
方硕没有看到这一幕。
他已经在栖霞车厢里睡着了。
画桌上,那幅《盐湾镇》安静地躺着。画面最下方,灰色的海浪底下,那一抹蓝色静静地亮着。
不是方硕记得的蓝色。
是盐湾镇记得的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