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色的盐砖墙壁上,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表面,忽然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。不是真的发光,是一种质感的变化,像是每一块盐砖都忽然记得了自己曾经被阳光照过的样子。晒盐场的木盘里,残留的盐粒表面泛起了细碎的微光。水井的井沿上,那一道道绳子磨出的划痕,每一道都变得清晰了,像是被什么人重新抚摸过一遍。祠堂的门自动打开了。门楣上“海安”两个字,笔画的凹槽里,有什么东西在流动——不是光,是记忆。十七任店长画过的海,六十三口人生活过的痕迹,无数个清晨和黄昏,无数杯苦茶和干饼,无数个被灰雾笼罩的日子里人们抬头看向天空的眼神。
这些东西,现在都在这座空荡荡的镇子里了。
不是回来。是终于被看见了。
方硕放下手。
他看着面前这座镇子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头看向素练。
“我们明天走。”他说。
素练打了个响鼻。
方硕开始收拾画具。他把画笔一支支洗净,用布擦干,按照长短顺序排列。把颜料罐的盖子一一拧紧。把画板折叠起来,夹在腋下。动作很慢,很有条理,和他平时做完一件事之后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。
收拾到最后,他看见了那块盐。
拳头大小的晶体,安静地待在画板旁边。表面又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方硕伸手拿起它。
举起来,对着铅灰色天空里最后一点光。
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。
什么都没有。
盐块的内部,是灰白色的。
那一抹蓝色,消失了。
方硕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盐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盐块放进口袋里,拿起画具,走下石台。
栖霞车厢里,茶已经煮好了。
方硕拉开门的时候,薇拉正把茶壶从炉子上取下来。小朔坐在床沿上,地图摊在膝盖上,但她没有在看地图。她在看方硕。
“画完了。”小朔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画完了。”
“那幅画呢?”
方硕把手里的画纸递给她。
小朔接过来,展开。
她看了很久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只有茶壶里的茶水在微微晃动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薇拉没有动,她只是侧着头,“听”着画纸在小朔手里展开的声音,“听”着小朔呼吸的变化。
“这是盐湾镇。”小朔说。
“是。”
“这些光——”
“画的。”
小朔的手指在画面上方悬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。
“那一抹蓝色,”她说,“在海浪底下。”
“画的。”方硕又说了一遍。
小朔把画卷起来,还给他。
“画得挺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