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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亡的阴影（第2页）

一句话，如同最冰冷的利刃，瞬间刺穿了吉尔伽美什所有的骄傲与镇定。

神罚？

诸神？

就因为他们斩杀了一头祸害人间的公牛，就因为他们拒绝了伊什妲尔那可笑的示好，就因为他们守护了自己的城邦与子民，诸神便要将这份惩罚，降临在恩奇都身上？

凭什么？

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与不甘，瞬间席卷了吉尔伽美什的四肢百骸。他是乌鲁克的王，是半神降生的天之楔，是连诸神都不放在眼中的王者，可此刻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挚友，在自己面前一步步走向崩解，而他空有举世无双的力量，却找不到任何反抗的方式。

他可以挥剑劈开天地，可以用王之财宝横扫诸神使者，可以用乖离剑撕裂苍穹，可他无法对抗已经注定的宿命，无法逆转神明降下的、针对恩奇都存在本身的裁决。

那段日子，是吉尔伽美什一生之中，最黑暗、最无助、最痛苦的时光。

曾经不可一世、目空一切的英雄王，放下了所有的高傲，遍访乌鲁克境内所有的贤者、巫女、祭司，祈求能够挽救恩奇都的方法。他甚至不顾王者身份，亲自前往神庙，对着诸神的雕像发出质问与怒吼，可回应他的，只有无尽的沉默与冰冷。

他动用王之财宝中无数蕴含奇迹的宝物，那些足以让凡人起死回生、让枯木逢春的神珍，一件件用在恩奇都身上，却没有一件能够起效。恩奇都的身体依旧在一天天衰弱，肌肤上的裂痕越来越多，翠绿的眼眸渐渐失去往日的光彩，连行动都变得越来越困难。

他只能躺在寝宫之中，看着吉尔伽美什为他四处奔走，看着这位向来桀骜的王者，眼底一点点被绝望覆盖。

恩奇都心中并非不难过，并非不不舍。

他从一片无念无想的黏土，被赋予形态，被赋予意识，降临人间，遇到了吉尔伽美什。从最初的互相厮杀，到后来的并肩同行，他拥有了喜怒哀乐，拥有了羁绊，拥有了“活着”的实感。他不再是一件单纯的兵器，不再是神明用来束缚王者的道具，他是恩奇都，是吉尔伽美什唯一的挚友。

他贪恋这份温暖，贪恋与吉尔伽美什并肩而立的时光，贪恋乌鲁克的风，贪恋城墙之上的日出，贪恋两人一同大笑、一同战斗、一同俯瞰众生的岁月。

可他也清楚，宿命不可违。

他本就是为制衡吉尔伽美什而生，如今使命早已超越原本的轨迹，他的存在，本就是诸神眼中的异常。神罚降临，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
那段时间里，吉尔伽美什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恩奇都身边。

他不再处理城邦事务，不再接见臣民，不再展露半分王者的威严，只是安静地坐在恩奇都的床边，握着对方渐渐失去温度的手，一遍遍地回忆着两人一同经历的过往。

他们会说起在雪松森林中与芬巴巴的激战，说起两人联手将那只凶兽斩杀之后，满身尘土相视大笑的模样；说起乌鲁克城内百姓的欢呼，说起神殿之上他当众怒斥伊什妲尔的畅快；说起并肩站在城墙之上，看着夕阳落入平原尽头的宁静。

每一段回忆，都曾经那般耀眼。

可每一段回忆，在离别将至的此刻，都变成了刺向心头的利刃。

恩奇都看着吉尔伽美什眼底日益浓重的痛苦与无力，心中满是酸涩，却只能轻声安慰。他告诉吉尔伽美什，不必为他难过，他已经度过了比预想中更加圆满的时光，他不再是一件冰冷的兵器，他拥有了灵魂，拥有了挚友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
可这些安慰，在生死离别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死亡的阴影，如同一张巨大的网，一点点收紧，将两人一同笼罩其中。

乌鲁克的百姓渐渐察觉到了王的消沉，也察觉到了天之锁的异样。恐慌在城邦之中悄然蔓延，曾经因双雄并肩而产生的安全感，正在一点点崩塌。他们不明白，为何击退神兽、守护了城邦的英雄，会落得如此下场。

大祭司一次次前来劝谏，希望吉尔伽美什振作，希望他以城邦为重，可此刻的英雄王，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留住恩奇都。
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
他开始疯狂地追寻一切与永生、与续命、与逆转宿命相关的传说。他想起了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故事，想起了那位获得永生的先祖，乌特纳皮什提姆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，在他心中生根发芽。

他要离开乌鲁克，走遍天涯海角，寻找永生的秘密，寻找能够让恩奇都活下去的方法。

哪怕踏遍千山万水，哪怕与诸神为敌，哪怕付出自己的一切，他也要将那份生机，带回恩奇都身边。

而这一切，恩奇都都看在眼里。

他看着吉尔伽美什为他变得偏执、变得不顾一切，看着这位王者放下所有骄傲，踏上一场近乎无望的旅途，心中既感动，又心疼。他知道，吉尔伽美什从来都不是会向命运低头的人，可这一次，命运摆在他们面前的，是一道根本无解的难题。

死亡的阴影，从来没有如此真切、如此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。

它不像战场上的敌人，可以挥剑斩杀；不像神明的挑衅，可以用力量碾压；不像世间的一切困难，可以凭借默契与并肩一一克服。

它是终结。

是离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