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多病等了一瞬,两瞬,三瞬。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他的衣角轻轻摆动。他闻到了桂花香,闻到了露水的潮气,闻到了那个人身上雪水一样的清冽。
“你觉得呢?”李相夷说。
方多病咬了咬嘴唇,没回头,推门走了进去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方多病走进去的时候,何晓慧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,茶还冒着热气,和昨晚在四顾门门口时一样,腰背挺得笔直。
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,头发重新梳过,衣服也理得整整齐齐,又恢复了天机山庄堂主的样子。可方多病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,骨节泛白——和昨晚攥着缰绳时一模一样。
她在紧张。
他娘在紧张什么?
何晓慧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。
“李大侠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方多病在她对面坐下。椅子有点硬,和他前世坐过的每一把椅子都不一样,可他又觉得好像坐过很多次了。也许是前世在梦里坐过,也许是前世在想象里坐过。
何晓慧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那目光和昨晚不一样了。昨晚是震惊、心疼、不敢置信,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。今天是一种沉静的、审视的、又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目光,像在看一个长大了的、不再需要她操心的孩子,和他前世每次回天机山庄时一模一样。
“那个假的,”何晓慧开门见山,“是谁放在天机山庄的?”
方多病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她会先问“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”,或者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”,或者“你到底吃了多少苦”。就像前世每次他回家,她总是拉着他的手说“瘦了,又瘦了”。
她没有。
她直接问了最要紧的事。
这就是何晓慧。天机山庄的堂主,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十几年的女人。她可以在儿子面前哭,可以在儿子面前脆弱,可哭完了,脆弱完了,她永远是第一个问“接下来怎么办”的人。
方多病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
“我还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应该是单孤刀的人。”
“单孤刀?”何晓慧皱眉,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——方多病记得这个动作,她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,“四顾门的那个单孤刀?李相夷的师兄?”
“是。他想控制天机山庄,通过你来监视李相夷,还要——”
方多病顿了一下。
还要用天机山庄的钱来养他的人。这件事前世一直到单孤刀倒台后才查清楚,天机山庄被掏空了一半,何晓慧为此苍老了十岁。
“还要什么?”何晓慧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方多病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出了她眼角那些还很浅的细纹。她还年轻。还没有因为他白了头发,还没有因为天机山庄的事心力交瘁。
“没什么,”方多病说,“我会处理的。”
何晓慧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你撒谎的时候,眨眼睛了。”
方多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完蛋。李相夷刚跟他说过这个,他转头就忘了。这毛病到底什么时候养成的?前世怎么没人告诉他?
“娘——”
“你不说,我回去自己查。”何晓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天机山庄虽然不比四顾门,但查一个人还是查得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