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岁成立四顾门,十八岁打遍天下无敌手。所有人都在说他,所有人都在捧他。他是江湖上最亮的那颗星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再后来他才知道,天下第一也会中毒。天下第一也会武功尽失。天下第一也会变成另一个人。
也会笑着说“我没事”。
骗子。
方多病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袁公子!袁公子您慢点——”旺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喘气声,“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咱不是出来玩的吗?您怎么跟赶着投胎似的——”
方多病没有回答。
他停下脚步。
他听见了。
前方,河边,传来巨大的骚动。
“是李相夷!”
“天哪,真的是李相夷!”
“我终于见到活的了——啊啊啊啊啊!”
女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,混着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,混着风吹柳树的沙沙声,混着一个少年迈步走向命运的声音。
方多病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拨开人群,拼命往前挤。
身边的人推推搡搡,抱怨声不绝于耳。有人骂他“谁家的小孩不看路”,有人推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,有人被踩了脚尖叫出声。
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他眼里只有河对岸那一抹红。
那个人就站在对岸的柳树下。
红衣胜火,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面旗帜,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肤白若雪,颈侧的线条利落分明,下颌线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。黑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几缕发丝垂在脸侧,随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。他微微侧着头,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河水在他脚边缓缓流淌,倒映出他的影子,红衣在水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雾。
方多病愣住了。
他见过李莲花老了的样子。头发白了,背驼了,走路都要拄拐,笑起来满脸褶子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坐在莲花楼前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壶茶,慢悠悠地喝。
他也见过李莲花中毒最深的时候,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,轻得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李相夷。
意气风发。锋芒毕露。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,亮得人睁不开眼,冷得人不敢靠近。浑身上下都是少年人的锐气和张扬,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。
这是李相夷。这是天下第一的李相夷。这是还没有被碧茶之毒毁掉的李相夷。
方多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不敢眨眼。怕一眨眼,那人就消失了。怕这一切是一场梦,梦醒了,他还在那个山巅上,面前还是那座没有墓碑的坟。
“李大侠!”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。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。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说话,还是因为拼命忍着的眼泪堵住了嗓子。
河对岸的人微微偏头,目光落了过来。
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,又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,被人吵醒了,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。
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挤在人群最前面、满脸通红、眼眶含泪的小孩,眉梢轻轻挑了一下。那挑眉的动作很好看,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玩味,还有一点——方多病说不清那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