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他没有立刻开始说书。从小木板里缓缓抽出炭笔,停在木板前,一口气闷在肺腑,片刻后深深呼出,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不讲故事,讲一个人。”
萧慎微把书合上。
“一个会说话的人。”
他的手势今天很不一样,讲的是一个少年。
少年生在南方一个小镇,父亲是镇上的说书先生,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。少年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,烧退之后就不会说话了。父亲抱着他走了三天三夜去城里看郎中,郎中摇头。父亲又抱着他走了三天三夜回来,一路上没有说话。
回来之后,父亲开始教他写字。
不是用笔,是用手指在桌面上划着。
父亲把着他的手,写了“天”,写了“地”,又写了“人”。一遍一遍,写到少年的指尖磨破了,还在写。
后来父亲死了。他替父亲说完了最后一场书。
说的是一个将军被冤下狱,死在狱中,有人在他坟前折了一枝梅。
萧慎微的呼吸停了。
言不语在木板上写。
“父亲守了十七年。”
“我接着守。”
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。
萧慎微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言不语面前,弯腰把那块被泪水打湿的木板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。
言不语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板的姿势,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僵硬。
萧慎微把木板放在案上,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,手指并拢,指尖朝上,在言不语面前比了一个手势。
是哑巴说书人最常用的那个起式——食指中指并拢点出,那是一个人。
他的动作很生涩,指尖的角度不对,收回来的时候也慢了半拍,但那个手势的意思,他做对了。
言不语看着这个被幽禁三年、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人,用那双只会翻书写字的手,比出了他父亲教他的第一个手势。
言不语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,不是轻轻试探的触碰。
萧慎微的手很凉,指尖有墨渍,掌心却干燥温热。言不语把那只手翻过来,指腹贴着他的掌心,、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。
萧慎微低着头,看着那个字在自己掌心成形。
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言不语的手指轻轻按了按,收回手,拿起案上的木板,翻到背面。
炭痕叠着炭痕,字叠着字,一层一层,全是同一个字。
“归。”
萧慎微慢慢五指合拢,把掌心那个看不见的字握在手里。
“你的父亲守的那个人……是谁?”
言不语挚起萧慎微的手,然后把手按在他胸口。
是你父亲。
书房里的炭火跳了一下。
萧慎微的父亲,一位手握重兵的亲王级将军。二十年前因“谋逆”被赐死。十二年后,同样的罪名,萧慎微自己也被削爵幽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