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言不语讲了一个前朝宫女的故事。
宫女在宫中二十七年,从少女熬成老妪,一辈子没有见过皇帝的面。她的职责是每天黄昏去御花园,把当天的落花扫干净。二十七年间,她扫过的花瓣可以铺满整座宫城。有人问她为什么扫得那样仔细,她在纸上写——那年她入宫前,她娘说,花瓣落了要扫,不扫会绊倒走路的人。她问娘,谁会在花瓣上走路呢?她娘说,你去了就知道了。二十七年,她一直在等那个会在花瓣上走路的人。
故事讲到最后,言不语的手势越来越慢。
然后他忽然停了。
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,翻转过来。
“她等了二十七年,没有等到。但她把花瓣扫得很干净。”
言不语的额角有一层薄汗,手指在微微发抖,刚才的故事里,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手指缝里漏了出来。
萧慎微把书放下,沉默了许久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等了多少年?”
言不语的手指在木板上方顿住。
他收回心,神放下木板,抬手比了一个手势。
左手按在胸口,右手伸出两根手指,从左手背上慢慢向前走。走了一步,停住。又走一步,又停住。走了很远,还在走。
萧慎微看懂了。
一直在走,就还没有到。
还没有到,就还在等。
那天他写字时,萧慎微忽然说:“你练的是钟繇。”
不是问句。
言不语愣了愣,没回应,继续把字写完。
“钟繇的字不好学。他的字看起来端正,其实每一笔都在跟自己较劲。横是往回拉着写的,捺是收着放的,就像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像一个人本来有很多话要说,写到笔尖上,又咽回去一大半。”萧慎微抬眼看了看他的神情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言不语的手指是收紧的,有一瞬的失神。
萧慎微从手边拿过一本书,翻到某一页,推过来。
言不语眼神清明几分,低头看去。
是一本前朝的碑帖辑录。翻到的那一页,正是钟繇的《宣示表》残本,页眉上有小楷写的批注,字迹清挺。
“此笔外看是收,内里是放。收的是形,放的是意。”
言不语看着那行批注,若有所思的拿起炭笔,在小木板边缘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,小到不凑近就看不见。
“收的是形,放的是意。”
他拇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言不语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停,把手里的木板举起来,背面朝外,给萧慎微看了一眼。
擦过无数次的旧痕,隐约能看出几个被反复刻写留下的字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冬至那天,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萧慎微让管事把炭盆挪到书房小厅里。
言不语来时,肩头落了一层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