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积雪,远比路边厚实蓬松。孩童裹着厚袄在雪地里嬉闹,笑声干净透亮,乔若初看得入神,脚步不自觉加快。
她没留意,平整雪层下竟藏着一阶被融雪浸得湿滑的石阶。脚下猛地一绊,身体瞬间失衡前倾。
“小心!”
倪永孝的声音低沉急促,他立刻伸手去揽,却还是慢了半拍。乔若初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,整个人跌进白雪里,碎雪落了满头满身。
他连忙上前,轻轻将她扶起,细心拍去她肩头与发间的雪,动作轻缓有度,目光温和打量:“怎么样,有没有摔伤?”
膝盖刺痛清晰,乔若初却强忍着摇头:“没有!”
“要回去了吗?”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催促。
她再次摇头,抬眼望着他,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,声音轻如羽毛:“我也想堆个雪人,可以吗?”
以往她乖巧温顺,从不多求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这还是她三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她所想所要……
倪永孝沉默片刻,只轻轻叮嘱:“那小心些,雪滑。”
“嗯!”
她用力点头,眼里亮起细碎的光。可刚一迈步,膝盖的刺痛便钻心而来。她刻意放慢脚步,挺直身子调整步态,努力装作如常。
可她一走路,那身形不自觉微微一跛的别扭样,还是清清楚楚落入倪永孝眼中。
“伤着了。”他当即扶住她手臂,语气裹着不易察觉的关切,顺着便要带她去检查。
“没有没有,不严重的,就是磕了一下,以前也有过,过几天就好,没事的,真的。”她连忙轻声解释,语气带着小小的坚持,目光紧紧黏在不远处的雪堆上,“我想堆雪人。”
那满眼向往的模样,看得倪永孝心头微微一涩,到了嘴边的劝告终究咽了回去。
他不再多言,只沉默扶着她,以无声的纵容,陪着她一步步慢慢走向广场中央最平整的雪地。
乔若初眼底绽开笑意,低头认真堆起雪人。她眉眼低垂,神情专注而郑重,每一团雪都揉得细致紧实,像是在亲手合拢一段失散多年的时光。
雪意冰凉刺骨,她似毫无所觉,指尖动作不停。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回想的记忆,随着一团团聚拢的积雪,翻涌上来——那是1982年台湾的冬天,母亲带着她躲到了合欢山的猎人小屋,台湾的冬天常年不见雪,但这年他们见到了,不厚,薄薄一层,只能勉强团个巴掌的小雪球,母亲看着她失落的样子,轻声安慰;“初初,等离开台湾,下个冬天妈妈陪你堆雪人。”
可惜,这句承诺终究消散在了朝不保夕的流亡颠沛里,再也没有了兑现的机会。
倪永孝立在她身后不远处,如同往日她默默守着他伏案工作一般,不打扰、不多言。
只在她够不到雪、或是站不稳时,才不动声色地伸手轻扶一把,将所有沉敛温柔,都藏进这分寸恰好的守护里。
雪人慢慢成型,她恍惚看母亲的笑脸轻轻重叠在了雪人圆圆的脸上。
她眼眶微热,指尖不由轻触在雪人的脸颊上,似不舍又似眷恋,像一场无声告别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:“妈妈,我现在很好。”
一个小时后,半人多高的雪人稳稳立在雪地,圆头圆脑,憨态可掬。
乔若初站在雪人旁,蓦然回首,眼底盛着一点浅淡却真切的亮,唇角轻轻弯起,颊边现出浅浅梨涡,声音轻而软:“倪先生,你看,好看吗?”
这是倪永孝自注意到她以来,第一次看见她笑,明亮,干净,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。
他眸色微顿,镜片下一丝极轻的异色稍纵即逝。
下一瞬,已恢复平素沉静。
他温声颔首:
“好看。”
“天冷,回去吧。”他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她。
“好。”
乔若初点头,有些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雪人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刚一迈步,膝盖的沉重陡然袭来,她整个人险些再次踉跄。
“怎么了?”扶着她的手指骤然收紧,倪永孝温和的声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我、我的脚使不上劲了……”乔若初心头一慌,声音染上浅淡哭腔,她忐忑地仰脸望着他,不安地问:“我、我是不是瘸了?”
倪永孝稳稳扶住她,耐心安抚:“别慌,没那么严重,你刚才都可以走,应该没伤到骨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