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吱呀吱呀的,被子沙沙的,呼吸声很重,偶尔有一声压抑的咳嗽。
她睡不着。
她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已经发黑了,两端黑乎乎的,像两根烧焦的木棍。灯绳垂下来,末端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球,在风中轻轻晃着。
她想:他在这种地方住了三年。
三年。
一千多天。
每天在工地上干十几个小时的活,回到这个十几平方米的板房,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,盖着这床有霉味的被子。
她想起自己住的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,觉得那里简直是宫殿。
至少那间屋子是她的。
至少那间屋子有窗帘,有桌布,有绿萝,有她用旧床单改的桌布,有她从旧书摊上买的世界地图。
而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铁皮墙、水泥地、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。
和孤独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的方向。
黑暗中,她看不见他,但她知道他在。
她知道他醒着,因为他没有打鼾。他睡觉不打鼾,但呼吸声很有规律。今天他的呼吸声不规律,有时重有时轻,有时快有时慢。
她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了很久。
最后,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陆野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很低,像是也没睡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……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帮我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送我回家。谢谢你给我打钱。谢谢你没告诉我你受伤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最后那个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赶紧擦掉,怕他听见。
但她不知道,他在黑暗中,也在看着她。
虽然看不见,但他一直朝着她的方向。
他在等她睡着。
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,等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,等她的手脚不再因为冷而缩成一团。
等了好久,她的呼吸才变得平稳。
他慢慢下床,走过去。
地上很凉,他的脚踩在水泥地上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走到她的床边,蹲下来。
被子滑到了地上,她蜷缩着身体,像一只小猫。她的脸埋在枕头里,只露出半边脸。睫毛很长,在微弱的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灰白色的,很淡。
他把被子捡起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