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五点,天还没亮。
陆野被闹钟叫醒。闹钟是手机自带的,铃声是很老土的电子音,滴滴滴滴滴,刺耳得要命。他伸手摸到手机,按掉,坐起来。
板房里其他人还在睡。老周的鼾声停了,换成了一种更轻的呼吸声。小刘抱着被子缩成一团,像一只虾。上铺的老张一条腿垂下来,露在床沿外面,脚上穿着一只袜子,另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陆野穿上工装,工装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,膝盖和肘部都磨薄了,透出里面的棉絮。扣子掉了两颗,他用铁丝拧上了,不太好看,但能扣住。
他走出板房。
天还没亮,工地上很安静。塔吊静静地立着,像几个巨大的十字架。钢筋堆在地上,蒙着一层露水,在晨曦中泛着冷光。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,照在工地上,把一切染成橘黄色。
他蹲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。
烟雾在晨风里散开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边有一线光,橘红色的,像一条细细的伤口。云很低,灰蒙蒙的,压在城市上空,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。
他想起老家的清晨。
老家的清晨不是这样的。老家的清晨有鸡叫、有狗叫、有炊烟、有露水、有稻田里的蛙鸣。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,空气是甜的。
他想家了。
不是想继父的那个家,是想父亲还在的那个家。
那个家已经不在了。
他把烟抽完,站起来,把安全帽扣上,走进工地。
今天的活是绑钢筋。基础底板已经浇了垫层,钢筋密密麻麻地铺着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他蹲下来,拿起扎钩,开始干活。
扎钢筋是个技术活。要把两根钢筋交叉的地方用铁丝绑紧,扎钩一转,铁丝就拧成了麻花。要绑得紧,但不能太紧,太紧铁丝会断。要绑得快,但不能太快,太快会漏。
他绑得很快。
老周说过,他是工地上最快的电焊工之一。
老周是工地上年纪最大的,四十多岁,皮肤黑得像炭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老周话不多,但人好,从不欺负新人。陆野刚来工地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老周教他绑钢筋、教他看图纸、教他怎么跟工头打交道。
老周说:“你小子有悟性,学什么都快。”
陆野说:“谢谢周叔。”
老周摆摆手:“别叫叔,叫老周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。
光线穿过钢筋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陆野蹲在地上,汗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,滴在钢筋上,很快就蒸发了。
他的手很稳。扎钩在手指间转得飞快,铁丝拧紧的声音很清脆,像秒针在走。
他干着活,脑子里在想一件事。
考证。
电焊工证。
一天两百。
他算了一笔账:现在一天一百二,一个月三千六,扣掉吃饭、烟钱、给母亲的钱,能攒两千。一年两万四。十年二十四万。
太慢了。
慢到他觉得一辈子都攒不够。
但如果考了证,一天两百,一个月六千。一年七万二。十年七十二万。
他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扎钩。
扎钩的铁柄被磨得发亮,能照出他模糊的脸。
他想:我得去考证。
不是为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