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认三年前他走进HS的第一天,我在电梯里拿着他的简历看了十秒钟。看见他的名字,高途,七中高三三班。我知道他就是那个在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的人。我看了十秒钟,然后把简历还给他,说十九楼是总裁办,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。从那以后,我每天凌晨四点醒来,想的不是我妈,是他。我坐在桂花树下读我妈读过的书,想的不是我妈,是他。我喝咖啡只喝黑咖啡,想的不是我妈化疗期间只能喝黑咖啡,是他每天早晨把咖啡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手指的温度。”
沈文琅的声音没有抖,没有碎,没有升高或降低。平稳得像一条被冰封了很多年终于化开的河。
“我怕了十年。今天不怕了。”
他伸出手——高途的手——从高途面前拿起了那份文件。翻开桂花树书单那页,扉页照片上,十七岁的沈文琅手写的字迹: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。
“这句话,是我十七岁写的。写在《百年孤独》扉页上。我母亲十七岁也写过同样的话,在同一本书的同一页。她走了之后,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明白。现在明白了。所有人都会死。但活着的人可以替死去的人活着。我替我母亲活着的方式,是把七中她坐过的椅子换掉,她跑过的跑道翻新,她站在下面的桂花树箍好,她坐过的教室装上空调,她读过的书买二十册放在阅览室最靠窗的书架上。她回不来了。但她十七岁没有的东西,后来的人有了。”
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。空调安装确认单,日期是三年前。落款处盖着七中总务处的红章。
“后来的人里面,有高途。他十七岁坐在那间教室里,手肘被西晒烫过一个秋天。他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人替他装空调。就像我十七岁坐在桂花树下读书,不知道十年后会有人站在雪里看我。他看了我十分钟,雪落了一头,没有拍。”
沈文琅把文件合上,放回高途面前。
“今天我把这些事放在这里。不是请求董事会谅解,不是解释特别支出的合理性,不是为高途的Beta档案辩护。是告诉你们——我,沈文琅,HS集团总裁,和我母亲的学弟、我的秘书、七中高三三班毕业的Omega高途,在一起了。不是利益输送,不是以亲密关系影响独立判断。是我在七中操场上抬过头,是我在电梯里拿着他的简历看了十秒钟,是我三年来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的都是他。是我离不开他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前的光线里铺展开来,HS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的楼群,像无数面互相对照的镜子。周秉钧先动的。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,推了一下眼镜。何兆铭跟着合上了文件。然后是其他董事,一个接一个。最后是沈仲谦。
沈仲谦没有合文件。他把文件翻回第一页,六十万,阅览室桌椅更换。手指在那张对比照片上停了一下——铁架木板换成了实木椅子,扶手下面有放水杯的凹槽。
“这把椅子,”他说,“我坐过。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母亲走后第一年,我替你去七中看过。阅览室换了新椅子。我坐在上面,手边放着水杯。凹槽刚好卡住杯底。我坐了很久。想她十七岁的时候,和我在那间阅览室里一起看书。铁架木板,冬天坐上去腿会冷。她把脚缩起来,缩在裙子里,我没有问她冷不冷。那时候我十六岁,不知道问一个人冷不冷,以后可能要问很多年。后来她嫁给了你父亲。我再也没有问过。”
沈仲谦把文件翻到桂花树那页。树干上的铁丝箍,填了桐油石灰的裂缝。
“这棵树,她十七岁爬过。摔下来,膝盖磕在树根上,留了一道疤。她挽起裤腿给我看那道疤的时候,笑着说,你看,像不像桂花的花瓣。我看了。是像。后来每年桂花开的季节,我都会想起她膝盖上那道疤。她走了之后,我不敢去看那棵树。今天才知道,你替她箍过了。”
他把文件翻到空调那页。高三三班,靠窗倒数第三排。
“她坐过的位置,西晒。夏天下午三点,桌面烫得不能放手肘。她把笔记本垫在手肘下面写字,笔记本的封面被汗浸湿了,留下一个浅浅的肘印。她给我看过那个肘印,说,你看,这是我的印章。我看了。是像印章。后来她嫁给了你父亲。那个肘印,印在了我十七岁的夏天里,再也没有凉过。”
沈仲谦把文件合上了。没有推回桌面中央,而是放在了自己面前。
“你替她换了椅子,翻了跑道,箍了桂花树,装了空调,买了书。你做了所有我十六岁想做但没有做的事。不是因为你比我勇敢,是因为你是她儿子。她留给你的东西是桂花味,留给我的是一道疤和一个肘印。你用了十年,把你的桂花味从墙里面放出来。我用了大半辈子,还没学会怎么让那道疤和那个肘印变凉。”
他从座位上站起来。六十七岁的身体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,手撑住桌面稳住了。
“沈文琅。不,高途。”他转向靠墙站着的那个人,“你刚才说,他替你装了空调。你十七岁手肘被西晒烫过一个秋天。后来凉了吗。”
沈文琅看着他。高途的眼睛在会议室的光线里显出很浅的琥珀色。“凉了。”
“怎么凉的。”
“他装的那台空调。我高三最后那个学期,夏天下午三点,手肘放在桌面上,是凉的。我不知道是他装的。但凉了。”
沈仲谦点了一下头。然后他转向主位上的高途。“你呢。你十六岁在七中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了他十分钟。雪落在头发上,没有拍。后来拍了吗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起来。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不拍。”
“拍掉了,今天就结束了。”
沈仲谦把面前的文件拿起来,夹在腋下。“这个,我带回去看。”他往门口走。经过沈文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你母亲膝盖上那道疤,像桂花花瓣。我记了很多年。今天告诉你,是因为你替她箍了那棵树。我没有什么能替她做的了。”
他走出会议室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周秉钧站起来,何兆铭站起来,其他董事一个一个站起来。没有人说话。脚步声从会议室里退出去,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消失。
最后只剩下三个人。高途坐在主位上,沈文琅站在他侧后方。林屿坐在对面,面前摊着平板电脑。屏幕上是HS的实时股价。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。
“股价跌了。”沈文琅说。
“跌了百分之二点三。”林屿把平板转过来给他们看,“比预计的好。我预估的是百分之五。”
“还会跌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