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文琅看着他。
“是四季桂。品种不一样。它的花期不是九月到十月,是全年。每隔两三个月就开一次。我发热期每三个月一次,每次来它都在开花。不是我算好了和它同步,是它一直在开。它没有等过我,它只是从来没有谢。”
他把那口饭团咽下去。
“我站在它面前七年,以为是自己配合了它的花期。后来才知道,是它配合了我的周期。它不管我什么时候来,只管开花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高途转过脸看着他。路灯下自己的眼睛显出很深的琥珀色。“你不管我什么时候敢抬头,只管坐在桂花树下看书。我高三看了一个秋天,你在。我二十岁复学路过七中,你不在。但桂花树还在。你不在的时候,树替你。树一直在。”
他把饭团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。然后把包装纸叠成小小的方块,塞进矿泉水瓶的标签下面。两个小方块并排卡在标签和瓶身之间,像两只停落的蝴蝶。
“所以那盆桂花,”他说,“是你。”
沈文琅看着他。
“你不在的七年,它替你开。你现在在了,它不用替你开了。但它还是会开。不是因为你不在,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四季桂。你来了,它开。你不来,它也开。你推开它,它还是开。你收回去那句话,它照样开。”
高途的声音在路灯下像被风吹散的桂花花瓣。
“所以你不用怕。不用怕你说了那句话,它就谢了。不用怕你推开我,我就不开了。我开了十年。从七中操场到电梯口,从电梯口到全家便利店门口,从便利店门口到那条巷子里。你不知道的时候,我在开。你知道了以后,我还是会开。不是因为你在不在,是因为我本来就是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握住了。自己的手,握着自己的手。饭团的包装纸方块在矿泉水瓶标签下面被路灯照成一小片白色的光。
“高途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盆桂花,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它面前的。”
高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第一次买抑制剂那天。三年前。入职HS第一个月。我在网上搜了城东所有的药店,选了那家。因为评论里有人说,隔壁花店门口有一棵桂花树。很小的一棵,种在缸里。我去的那天,它在开花。”
“你站在它面前,想了什么。”
“想我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,走廊窗外也有一棵桂花树。玉兰树在左边,桂花树在右边。妈妈手术做了六个小时,我坐在走廊里,看着那棵桂花树从亮变暗,从暗变亮。她推出手术室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。我在那棵树下坐了六个小时。她没有死在手术台上。我觉得是那棵树替我守了她。”
沈文琅的呼吸很轻。
“后来每次发热期结束,我都会找一棵桂花树。不一定站在它面前,有时候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。看见它在,就觉得今天没有那么重。不是因为花好看,是因为它提醒我——十九岁那棵桂花树替我守住了妈妈。后来我遇到的每一棵桂花树,都能替我守住一点什么。守住我抽屉里的抑制剂,守住我每天凌晨四点的清醒,守住我在会议室里听见你说‘Omega是麻烦’的时候翻页的手指。守住我站在全家门口、看着对面那排桂花树的那一分钟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拉起来,贴在自己胸口。高途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。
“现在你不用让它们守了。”他说,“我来守。你十九岁那棵桂花树守了你妈妈六个小时。剩下的时间,我来守你。”
高途看着他。路灯下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,不是眼泪。是一种被接住了之后、终于敢落下来的重量。
“你守得住吗。”
“守得住。我用我母亲叠衣服的手守,用我在桂花树下读过的每一本书守,用我凌晨四点醒来不再拉开抽屉的那些时间守。用我以后每一次抬头,守你以后每一次开花。”
高途低下头,把额头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。自己的手被沈文琅按在他的胸口,自己的额头贴着自己的手背。
“沈文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盆桂花,现在还在开花。花期过了,但它还剩几簇。你刚才碰掉了一簇,缸沿上还有。你看见了吗。”
沈文琅抬起头。月光从巷子尽头照进来,落在那盆桂花树上。残存的几簇金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他看见了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它在开。你也看见了。它不用再替我守了。从今天起,它是它自己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,握在掌心里。两个人从路沿上站起来,并排站在小学围墙外面。对面的桂花树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,巷子深处那盆四季桂在月光下开着最后几簇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