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在高途手背上微微收紧了。
“再后来你来了。你在电梯里撞到我,简历散了一地。我看见你的名字,高途。七中高三三班。我知道你就是那个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的人。但我没有抬头。我把你的简历捡起来,说十九楼是总裁办,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。还给你,转身走了。那是我买的最后一根铁丝——我以为那是我能买的最后一根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了。自己的指缝被自己的手指填满,严丝合缝。
“但铁丝箍不住活的东西。衣服叠得再整齐,我妈也不会回来了。桂花树下的书读得再多,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。把你推开得再远,我还是会在凌晨四点醒来,想你在七中操场上头发落满雪的样子。”
沈文琅的声音在月光下碎成了桂花花瓣。
“铁丝箍不住。能箍住的是另一棵树。一棵裂过的、用桐油石灰填了缝的、每年秋天还是会开花的桂花树。它不知道我是Alpha,不知道我说过‘Omega是麻烦’,不知道我用了十年才敢抬头。它只管开花。我站在它面前,它只管甜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指攥紧了。十指交扣,掌纹贴着掌纹。
“这棵桂花树,是我。”他说。
“是你。”
“你站在它面前,它只管甜。”
沈文琅低下头,把额头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高途的额头贴着自己的手背。
“我闻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,“甜的。干净的。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。像七中操场上你头发里的雪。像你日记里写的那二百一十七个我的名字。”
月光从巷子尽头照进来,落在那盆桂花树上。残存的几簇金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把最后的花瓣摇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。他们没有拍。花瓣太轻了,落下来的时候像十年前那场雪。
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,全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白炽灯管把整间店照成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明亮。高途推开玻璃门,门楣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。店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。周六晚上,店里没有别的客人。他走到冰柜前,拉开玻璃门。冷气扑面而来,饭团那层摆得满满当当。金枪鱼的还剩下三个,整齐地排列在塑料托盘上,包装纸上印着“12。5”的价格标签。
他拿起一个。沈文琅站在他旁边,高途的身体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显出苍白的手腕。他伸手从货架上拿起另一个金枪鱼饭团。
“两个。”他说。
“你今天没发热期,不用吃折扣饭团。”
“不是给我自己拿的。”
高途看着他。沈文琅把两个饭团并排放在收银台上,又从热饮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。店员扫码的时候,他掏出了高途的钱包。那只磨损了边角的黑色钱包,里面夹层里放着高途的身份证、银行卡、HS的工牌,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、从超市会员卡上剪下来的妈妈的照片。他抽出那张纸币递过去。不是沈文琅的钱,是高途的钱。买两个金枪鱼饭团,两瓶水。
从全家出来,他们在小学围墙外面的路沿上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放着两个饭团和两瓶水。对面的桂花树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。沈文琅拆开一个饭团的包装纸,递给高途。高途接过来咬了一口。冷掉的饭团,米粒比刚加热的时候硬,金枪鱼沙拉在低温下凝成了微微发白的膏状。他嚼了嚼咽下去。
“这是你每周四晚上吃的。”
“嗯。加热之后好吃一点。”
“你吃了三年。”
“四十七周。冬天的时候会加热,夏天直接吃冷的。夏天太热了,加热之后拿在手里走回出租屋,手心会出汗。”
沈文琅拆开自己那个饭团,咬了一口。高途的味蕾告诉他,冷饭团的米粒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,带着一种微微发酸的、被冷藏过的味道。金枪鱼沙拉的咸味比闻起来淡,大概是便利店的配方刻意减了盐。
“不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是不好吃。但十二块五,能填饱肚子。”
沈文琅把那个饭团吃完了。一口一口,嚼得很慢。高途的身体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,腮帮子微微鼓着,右脸颊的酒窝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隐一现。吃完之后他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塞进矿泉水瓶的标签下面。
“你每次吃完都这样叠。”
“习惯了。叠小了不占地方。”
沈文琅把另一个饭团也拆开,递过去。高途接过来,这次没有立刻咬。他把饭团放在膝盖上,看着对面的桂花树。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跑道上,风一吹,影子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
“沈文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盆桂花,你闻到了什么。”
沈文琅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。高途的喉咙在咽水的时候会先微微提一下,再落下来。
“闻到了你。不是信息素,是你站在它面前七年,每一次呼吸留在花瓣上的东西。你十九岁签字的笔迹,你二十岁坐在最后一排的脊背,你二十二岁电梯里的手指。你日记里那二百一十七个我的名字。你笔记本上那三遍‘不要想他’。全部在那些花瓣上。我闻到了。”
高途低下头,咬了一口饭团。冷掉的米粒在齿间散开。
“那盆桂花,其实不是桂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