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”高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沈文琅的喉咙里传出来,沙哑得不像话,“我是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几秒。抽油烟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。
然后沈文琅说了一句高途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三天后你请的年假,”他说,“是发热期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灶台边缘收紧。沈文琅的指甲掐进大理石台面和掌心之间,硌得生疼。
“……是。”
沈文琅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冰箱旁边,从侧门上取下一块白板——上面用磁铁贴着几张外卖菜单和物业通知。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摘下来丢在台面上,从笔槽里抽出一支白板笔。
“把你的周期写下来。”他说。
高途愣住了。
“日期、时长、症状严重程度、常用抑制剂的品牌和剂量。”沈文琅把笔递过来,“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,但发热期是身体的属性。三天后我的身体不会发热,但你的身体会。”
高途低头看着那支白板笔。沈文琅的手指握着它,递到他面前。那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白板笔,笔帽上还有被咬过的痕迹——大概是沈文琅某次打电话时无意识咬的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高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你不生气吗?”
沈文琅歪了一下头。用高途的身体做这个动作,带着一种少年感的天真。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天真的。
“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
“我是Omega。我骗了你三年。我——”高途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结,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毛线,越扯越紧,“你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。关于Omega的。每一句。我坐在下面,每一句都听见了。”
沈文琅的手举在空中,那支白板笔始终没有收回去。
他看了高途很久。
然后他把笔放在台面上,在餐桌旁重新坐下来。高途的身体微微弓着,穿着那件洗旧了的T恤,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号。
“我今天在你的身体里醒来。”沈文琅说,声音很轻,轻到抽油烟机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它,“我闻到了抑制剂的气味。然后我去卫生间,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——你的出租屋里,镜子后面的柜子。”
高途的心脏猛地收紧了。
他知道了。
“三排抑制剂。铝箔包装,整整齐齐。旁边还有一本日历,上面用红笔圈着日期。”沈文琅抬起眼看着他,高途的眼睛里倒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,“每一盒都差不多空了。你用了很多年。”
高途想说话,但嘴唇动了一下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“我站在你的卫生间里,对着那面镜子,”沈文琅说,“看了很久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的脸。”沈文琅的声音在高途的声带里变得有些沙,像是某个频率被卡住了,“我的灵魂在你的身体里,看着镜子里你的脸。然后我想起来,这三年来,你每天早上五点就到公司。你从来不参加公司体检。你抽屉里常年备着止痛药。你冬天穿得比别人都多,因为抑制剂会让体温偏低。”
他一桩一桩地说出来,语速不快,像在清点一份他反复核对过的清单。
“我全部看在眼里。全部。但我从来没有把它们拼在一起过。”
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低鸣。锅里的意面已经不冒热气了,番茄酱汁在面的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我不是不生气。”沈文琅说,“我是不知道对谁生气。”
高途的鼻子猛地一酸。他飞快地转过身,面对灶台,把火重新打开。锅里的意面被重新加热,番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起小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