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途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。他猛地打方向盘,轮胎在积水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,车身的重心剧烈偏移,沈文琅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,高途听见他在耳边喊了一声什么,但听不清。
白光吞没了一切。
不是疼。是白。
无边无际的白。像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只日光灯管里,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种奇异的、接近耳鸣的嗡鸣。
高途最后的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还没来得及把抽屉里的抑制剂处理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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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醒来的时候,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。
消毒水。医用酒精。还有医院床单洗涤过后残留的漂白剂味道。这些味道叠在一起,像一根针,把他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扎醒过来。
高途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。日光灯管是白色的。墙壁是白色的。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世界。他试图抬手揉眼睛,但左手传来一阵钝痛——不剧烈,却沉沉的,像骨头里面塞了一块铅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手腕上打着石膏。
高途愣住了。
他没有骨折过。从来没有。
心跳开始加速,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椎底端爬上来,凉飕飕地攀着骨头往上走。他缓缓抬起右手——那只手修长、骨节分明,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但那不是他的手。他的手因为长期打字,茧长在指尖,不是指缝。
他认得这只手。
他给这只手递过无数份文件。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,这只手握着签字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“沈文琅”三个字,笔画凌厉得像刀刻的。
高途猛地坐起来。
动作太急,扯到了左手的伤处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他顾不上,因为他看见了对面那张病床。
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。那个人正用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,动作生涩而僵硬,像还不太适应这具身体的重量。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高途无比熟悉的脸——柔和的下颌线条,浅褐色的眼瞳,嘴唇因为常年咬着的习惯,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齿痕。
那是高途自己的脸。
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,不是高途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愕、困惑、以及一种高途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锐利——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,还没来得及收敛锋芒。
四目相对。
整间病房的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对面那个人张开嘴,用的是高途的声音,说出的却是沈文琅的语气。
“高途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像他在会议室里念出一个下属的名字,笃定,不容置疑。
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,又看了看对面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露出的、属于沈文琅的冷峻表情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……沈总。”
窗外,月全食正在发生。血红色的月亮悬在暴雨洗过的夜空里,像一只半阖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