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历上这个月的圈就在三天后。
高途把抽屉推回去,锁好,钥匙贴身收进裤袋里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。六月的天变得快,上午还是晴空万里,这会儿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从西边压过来了,低低地堆在天际线上,像谁把一整块灰蓝色的墨泼在了城市上空。
高途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气象台推送的暴雨预警。
今晚有月全食。
暴雨是晚上八点开始下的。
高途在工位上加班整理合同,整层楼只剩下他和沈文琅办公室亮着的灯。他原本打算六点就走,但沈文琅下午临时接了个越洋电话会议,一直开到七点半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把一沓文件摔在他桌上,说了句“改完再走”。
改完就改到了现在。
手机又震了。是合租的室友发的消息:雨太大了,你那把破伞扛不住,要不叫个车?
高途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点了打车软件。暴雨天的晚高峰,排队四十几位,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。
他叹了口气,正打算先去茶水间倒杯水,沈文琅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“高途。”
他回过头。沈文琅站在门口,西装外套已经脱了,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。他的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。
“收拾东西,送我回去。”
高途愣了一下:“沈总,您的司机——”
“老周今天请假,他女儿发烧。”沈文琅把车钥匙抛过来,高途下意识伸手接住,金属还带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,“你开车。”
“……我不会开您那辆。”
“你会。”
沈文琅没说错。高途确实会。入职第一年沈文琅喝醉的那次,就是高途开着他的车把人送回家的。那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,方向盘偏重,油门灵敏得像踩在刀刃上。高途开得很小心,把沈文琅扶进家门的时候,那个人半醉半醒地靠在玄关墙上,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“你开车挺稳的”。
那是沈文琅为数不多夸他的话。高途记了两年。
电梯下到地库,雨声被隔绝在外面,空气里只有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潮湿和橡胶味。沈文琅走在前面,高途落后半步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交叠回荡。
沈文琅坐进副驾,系安全带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。高途调整座椅和后视镜的时候,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视线落在他手上。
“紧张什么?”沈文琅忽然问。
“没紧张。”
“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垂会红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了一瞬。他不知道沈文琅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细节的,但更让他心跳漏拍的是——这个人居然注意到了。
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,暴雨像一整盆水兜头泼在挡风玻璃上。雨刷疯狂摆动,视野还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。路灯、车尾灯、霓虹招牌,全部被雨水揉碎了涂抹在玻璃上,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。
高途把车速压在四十以下,双手紧握方向盘,脊背绷得笔直。副驾上的沈文琅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,偶尔低头回一条消息。
“前面左转上高架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高架积水,绕一下吧。”
“你比我清楚?”
高途没接话。他确实比沈文琅清楚。这三年来他做过无数次路线规划,哪条路几点堵车、哪个路口容易积水、哪段高架下雨天事故多发,他全部记在脑子里。不是因为敬业,是因为坐在副驾或者后座上的那个人是沈文琅。
车拐进一条辅路的时候,雨势更大了。天与地之间像挂了一道灰白色的雨幕,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无数细碎的片段。高途眯着眼睛辨认前方的路,忽然听见一阵闷雷——不是从天上传来的,是从右侧方。
然后是刺目的白光。
一辆货车。失控的。冲破护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