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先生不必说。"楚山青打断他,笑容里有一点苦,"先生每次记起,都会再忘。不如不说,不如……"
"不。"温长慈握紧他的手,掌心的叶形疤和楚山青指节的痣贴在一起,像两片叶子重叠,像两道旧疤重合,"这一次,我不忘。"
他转身,面向裂隙,白衣在夜风中翻飞,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,像一滴即将消散的露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株竹子,像一柄剑,像某种不可折断的东西。
"我要进去。"他说,"找回被抹除的记忆,找回终结师门的真相,找回……"
他顿了顿,回头看向楚山青,眼底有很深的东西,像潭底的暗流,表面平静,底下汹涌。
"找回我为什么选苍生,却忘了你的真相。"
楚山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裂隙的光更盛了,久到夜风更急了,久到远处传来雷鸣,像天道在发怒,像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在警告。
"先生,"他说,"进去之后,你会看见很多东西。真的,假的,修改过的,伪装过的。你需要分辨,需要选择,需要……"
"我知道。"
"你可能会再次修正,再次燃尽记忆,再次……"
"我知道。"
"你可能会……"
"楚山青。"温长慈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带着某种执拗的坚定,"我数到第三次了。这一次,我不会转身。不会遗忘。不会……"
他顿了顿,像在寻找最合适的词。
"不会选苍生。"他说,"我选你。"
楚山青沉默了。他看着温长慈,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在涌动,像潭底的暗流终于冲破冰面,像枯井里重新涌出水,像照夜灯的裂痕里重新燃起光。
"先生……"他的声音有些颤,像强忍着什么,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
"知道。"
"天道不会允许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会承受反噬,比终结师门更重的反噬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的记忆会……"
"我知道。"温长慈再次打断他,声音依然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夜风里,钉进裂隙的光里,钉进某个比记忆更古老的地方,"但我已经忘了三百次。第三百零一次,我不想再忘。"
他握住楚山青的手,那手凉得像冰,但他没有松开。两人并肩走向裂隙,照夜灯的火光在前方指引,像一颗星,像一滴露,像某个归处的灯火。
裂隙边缘,青囊宗的幸存者——那个穿灰色道袍的人——看着他们,眼底有很深的东西,像羡慕,像嫉妒,像某种久别重逢的释然。
"温长慈,"他说,"三百年前,你终结师门,是为了救苍生。三百年后,你选择他,是为了救自己。"
温长慈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"我不是救自己。"他说,"我是救我们。"
灰衣人笑了,笑容里有一点苦,像忘忧,像远志,像某种被时间泡得太久的药。
"那就去吧。"他说,"裂隙深处,有你要的真相。也有……"
他顿了顿,看向楚山青,眼底有很深的东西:"也有他要的原初情绪。七情劫之主,以他人情绪为食,但自己的原初情绪,却封存在裂隙深处。楚山青,你准备好了吗?面对真正的自己?"
楚山青的脸色变了。不是苍白,是透明,像月光下的露水,能看见底下的脉络在剧烈跳动。他握紧温长慈的手,指节发白,像握着什么要挣脱的东西。
"我……"他的声音有些颤,像强忍着什么。
"楚山青。"温长慈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"我们一起。"
楚山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裂隙的光更盛了,久到夜风更急了,久到照夜灯的裂痕在月光下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和以往都不同,不是散漫的,不是试探的,不是苦涩的,是纯粹的,像孩子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糖果,像旅人终于看见了灯火,像露水从叶尖滚落,终于落进了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