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不记得……"他说。
"你当然不记得。"中间的人笑了,笑容里有一点苦,像忘忧,像远志,"你的记忆被封存在裂隙深处,用照夜灯镇压,用无垢心隔离。但裂隙开启了,温长慈,那些被遗忘的东西,该回来了。"
他伸出手,指向裂隙的方向:"进去吧。找回你的记忆。找回你终结师门的真相。找回……"
他顿了顿,看向楚山青,眼底有很深的东西:"找回你为什么三次都选苍生,却唯独忘了他的真相。"
楚山青的脸色变了。不是苍白,是透明,像月光下的露水,能看见底下的脉络在剧烈跳动。他握紧照夜灯,指节发白,像握着什么要挣脱的东西。
"先生,"他的声音有些颤,像强忍着什么,"别听。他们在挑拨。"
但温长慈已经迈开了脚步。不是走向裂隙,是走向中间的人。白衣在夜风中翻飞,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,像一滴即将消散的露。
"你是谁?"他问。
中间的人沉默了。他看着温长慈,看了很久,久到裂隙的光更盛了,久到夜风更急了,久到草叶在空中旋转成一道绿色的漩涡。
"我是你终结的师门里,"他终于说,声音像从井底传来,"唯一活下来的人。"
温长慈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中间的人,看着那模糊的轮廓,看着那眼底很深的东西。他忽然想起什么——不是画面,是气息,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、比记忆更古老的东西。那气息像药香,像苦艾,像远志,像悬壶道独有的、以医入道的味道。
"你……"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很久没说话,"你是……"
"青囊宗。"中间的人说,"温长慈,你忘了?你本是青囊宗弟子,悬壶道正统传人。你终结了它,在三百年前,为了救苍生,为了封裂隙,为了……"
他顿了顿,像在寻找最合适的词:"为了成为锚点。"
温长慈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炸开了。不是痛,是某种更剧烈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。他看见模糊的画面——青囊宗的山门,百草园的药圃,师父的白胡子,师兄的笑脸,还有……
还有火。漫天的大火,像要把一切都烧尽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咒骂。他站在火中,白衣染了血,手里握着一盏灯——不是照夜灯,是另一盏,更大,更亮,像太阳,像熔炉,像某种燃烧生命的器具。
"先生!"楚山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窒息的喘息,"先生,别想了!那是假的!是裂隙的幻象!"
但温长慈停不下来。画面像潮水般涌来——他看见自己把灯插入裂隙边缘,看见青囊宗的弟子一个个被吸入裂隙,看见师父在火中对他喊什么,看见师兄的手伸向他,却够不着……
他看见自己转身离去。不是被推开,是主动转身。无垢心告诉他,最优选择是牺牲青囊宗,封住裂隙,拯救更多的苍生。他听了,信了,做了。
然后画面断了。像被火烧过的纸,边缘焦黑,中间空白。但这一次,温长慈看见了断点——不是自然断裂,是被什么切过的痕迹,切口整齐,像刀,像剑,像某种刻意为之的修改。
有人在修改这段记忆。不是他,是维护天道的"东西"。它们需要锚点,需要有人不断修正过去,需要有人不断燃尽记忆,需要有人……不断背负罪孽。
"先生!"楚山青冲上来,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"先生,看着我,看着我!"
温长慈抬眼,看见楚山青的眼睛。那眼底有火在烧,有东西在跳动,像照夜灯重新燃起的火光,幽蓝变成暖黄,像晨曦穿透云层。那火光里有担忧,有恐惧,有某种他从未在楚山青眼中见过的情绪。
那叫"怕"。
"楚山青……"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,"我……我终结了师门……"
"我知道。"楚山青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"先生,我知道。三百年前,青囊宗灭门,你是唯一的幸存者。不是因为你逃了,是因为你成了锚点,被天道钉在裂隙边缘,不断修正,不断遗忘,不断……"
他顿了顿,像在强忍什么:"不断承受。"
温长慈看着他的眼睛,那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在涌动,像潭底的暗流终于冲破冰面。他忽然意识到,楚山青知道这一切,从一开始就知道。知道他终结师门,知道他是锚点,知道他三次修正三次遗忘。
"你为什么……"他问,"为什么不告诉我?"
"因为先生不记得。"楚山青说,声音里有一点涩,像甘草的回甘,"先生每次修正,都会燃尽记忆。我告诉过你,你忘了。我再告诉你,你再忘。三次,三十次,三百次……"
他的声音弱下去,像风中的烛火:"我累了,先生。所以我不再告诉你,我只陪你。你数不到第三次,我替你数。你转身离去,我等你回头。你忘了,我……"
他顿了顿,像在寻找最合适的词:"我记得。"
温长慈沉默了。裂隙的光在头顶闪烁,像一道即将愈合又即将撕裂的伤口。夜风在呼啸,像千万个声音在同时说话,被什么捂住了嘴。
他想起楚山青说过的话——"三次修正,三次燃尽记忆,先生把我忘了三次。"
不是三次。是三十次,三百次,三千次。每次裂隙开启,每次修正过去,每次燃尽记忆,楚山青都在。看着他转身,看着他遗忘,看着他被天道钉在裂隙边缘,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星,像一滴悬而未决的露。
"楚山青,"他第一次主动握住那人的手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"我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