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车以后,林恬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。手里的信纸还攥着,出了汗,怕把墨迹蹭糊了,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玉兰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每一个字都认得。他说等他到了那边,给林惊羽煮茶,龙井,不放糖。他说苦的好,苦的记得住。
林恬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车在高速上行驶着,田野在两边铺展开来,绿油油的,一望无际。他没有说话,段予安也没有。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林恬放在腿上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大,一只小,一只手心出汗,一只手心干燥。林恬没有挣开,握紧了他。
回到上海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把城市染成了橘红色,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,像是千万面镜子在燃烧。段予安把车停在弄堂口,熄了火。两个人坐在车里,谁都没有动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。
“段予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玉兰信里说,他给我们煮茶。龙井,不放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苦的记得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太甜了?会不会有一天腻了,忘了?”
段予安转过头,看着林恬。夕阳的余晖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伸出手,把林恬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林恬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甜不会腻。腻的是不是甜的。我们不是。”
林恬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太甜了。”段予安的嘴角弯了弯。“太甜的东西,会一直甜下去。不会变。”
林恬的眼泪掉了下来,但没有擦。
那天晚上,林恬做了一款新甜品。桂花布丁,不加糖,用蜂蜜代替。蜂蜜的甜不是糖的甜,是花的甜,是蜜蜂从花蕊里采回来、酿了好几个月的甜。他把布丁放进冰箱,等它凝固。段予安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把胡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跟谁合奏。
“段予安,布丁好了。”林恬从厨房端出两只小碗,放在茶几上。
布丁是浅琥珀色的,表面撒着几朵干桂花。段予安舀了一口,送进嘴里。甜,软,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炸开。不是糖的甜,是蜂蜜的甜,清清的,淡淡的,像阳光,像回忆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以前的都好吃。”
“因为没放糖?”
“因为放了别的。”
林恬在他旁边坐下,也舀了一口,慢慢嚼,慢慢咽。甜,但不腻。咽下去以后,嘴里还留着桂花的香。
“段予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玉兰说苦的记得住。我觉得甜的也记得住。你看你,过了这么多年,还记得那碗桂花汤圆。甜的,太甜了。”
段予安放下勺子,把他拉进怀里。
“林恬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记得。甜的,苦的,都记得。但甜的更多。”
林恬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窗外,月亮很圆。桂花的香味从某个地方飘过来,也许是树上,也许是梦里。那把胡琴安静地立在架子上,琴筒上的裂痕在月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闪电。一百年前,它断过,但有人用胶把它粘好了。手艺很好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裂痕在那里,它会一直在那里,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——它碎过,但还在。
它们都还在。树在,琴在,信在,钥匙在。他们也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