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凛戈没有回答。
面馆还在不在,没有人知道。门板可能被拆了,招牌可能被烧了,灶台可能被砸了,那口铁锅可能被拿走了。但树还在。阿洛说,树还在。
两天后,船靠岸了。
不是他们当初离开的那个码头,是另一个。更大,更乱,到处是穿军装的人和扛行李的难民。战争结束了,活着的人要回家。他们也要回家,回那个他们种下了一棵树的地方。
从码头到镇子,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镇子变了。房子还在,但墙上多了很多弹孔。街道还在,但路面上多了很多坑。人还在,但少了很多。李老板的杂货铺关了门,门上贴着一张告示,写着“店主已故,铺面转让”。段凛戈站在那张告示前,站了很久。
“李老板死了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接话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面馆在街尾,门板还在,但歪了,靠在墙上。招牌不在了,“桂花”两个字不知道被谁拿走了,还是被风吹掉了。门口那棵桂花树——还活着。它长高了,高过了林惊羽的头顶,树干粗得一只手握不住了,叶子绿得发亮,在午后的阳光下,每一片都像在发光。
玉兰第一个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是糙的,滑滑的,凉凉的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怀秀,树长大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阿强蹲下来,也摸了摸树干。他的手在抖,摸得很轻,像怕碰疼了它。苏晴站在旁边,不知道树的故事,但她看见了树上系着一条红布条,风吹日晒,已经褪成了粉白色。她问这是什么,没有人回答。
段凛戈走过去,从树上解下那条红布条。布条上写着字,墨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几个——段老板,树活着。是阿洛的字。
段凛戈把布条攥在手心里,推开了面馆的门。
灶台还在。案板还在。墙上那幅荔枝画还在,颜色褪了大半,只剩一团一团的淡红色。他走到灶台边,用手摸了摸台面。台面上全是灰,厚厚的一层,手指按上去,一个清晰的手印。
“周明远,生火。”
“段先生,没有骨头——”
“先烧水。”
周明远到后院抱了一捆柴——柴还在,是阿洛劈的,码得整整齐齐,和一年前一模一样。他点着火,水烧开了,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。段凛戈从包袱里拿出那包从澳洲带来的干面条,下进锅里。没有骨头汤,没有大排,没有葱花。只有白水煮面,加了一把盐。六个人一人一碗,蹲在面馆门口吃。
阳光照在碗里,面条白花花的。玉兰吃了一口,说了一句“淡了”。段凛戈说,明天就有骨头汤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睡在面馆里。
地铺打在地上,被子不够,六个人挤在一起取暖。阿强睡在最外面,他睡不惯硬地,翻来覆去。周明远说别翻了,明天还要干活。阿强说不翻了不翻了,过了一息又翻了。苏晴笑了一声,说你比猪还能翻。阿强说猪不翻身。苏晴说你怎么知道,你当过猪?几个人都笑了。
笑完了,屋里安静下来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
“段先生。”玉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。那棵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他们听不见,但他们觉得,那是好话——欢迎回来,我等你们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