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凛戈没有说话,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下午,客人散了,五个人坐在一起吃午饭。段凛戈煮了一大锅面,捞出来,分在五个碗里,浇上辣汤,撒上葱花。辣汤又呛又烫,吃得几个人满头大汗。
“段先生,你说我们在这里,能待多久?”玉兰一边吃面一边问。
段凛戈端着碗,吹了吹。
“待多久算多久。”
“如果日本人又打过来了呢?”
“那就再跑。”
玉兰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面。辣汤是红的,映着他的脸,红扑扑的。
“我不想跑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跑了三年了。从北平跑到南方,跑到香港,跑到南洋,跑到澳洲。跑不动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。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面汤被吸进嘴里的声音,呼噜呼噜的,像风。
“不跑了。”阿强忽然开口了。他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,放下碗,用手背擦了擦嘴,“我也不跑了。就在这里。面馆在,我就在。”
周明远没有说话,他吃完了面,把碗叠在阿强的碗上,站起来,收拾桌子。
林惊羽看着段凛戈。段凛戈看着他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在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傍晚,林惊羽一个人去了海边。
澳洲的海和南洋不一样。水更蓝,浪更高,沙滩更白。风从南边吹来,冷飕飕的,不像南洋的风那么暖。他把胡琴架在腿上,拉了一首很慢的曲子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是他在南洋的时候自己编的,没有谱子,全凭感觉。弓子走得极慢,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,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还是在走。
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海鸥在头顶飞过,叫了几声,飞远了。
他拉完了曲子,把胡琴收进琴盒里,坐在礁石上,看着海面。他想起了沈怀秀。想起她蹲在桂花树旁边,用手轻轻摸着叶子,说“快长,长了我做桂花糕给你吃”。想起了苏婉。想起她站在茶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,冲他笑了一下,说“好听”。想起了阿洛。想起了他的狗。想起了那条黄色的土狗,每一次来面馆都蹲在门口,不叫,不闹,就那么蹲着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
都死了。
都死了,他还活着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林惊羽。”段凛戈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找你。天黑了。该回去了。”
林惊羽站起来,提着胡琴,走到段凛戈身边。
“段凛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