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玉兰回房间写了一封信。写了很久,废了好几张纸。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张薄薄的信纸,上面只有几行字。字写得很端正,一笔一划,像是描出来的。
“沈怀秀:
我叫玉兰。你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他喜欢吃甜的,怕冷,不会笑,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会亮。他有一个妹妹,他很想你。
你要是身体不好,就来香港。我们这里有面馆,有茶馆,有地方住。
玉兰”
林惊羽看了信,折好,和段凛戈的钱装在一起。
四月二十,林惊羽一个人上了船。
段凛戈送他到码头。两人站在栈桥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船还没来,码头上的人不多,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面馆的汤底,每天要熬四个时辰。别偷懒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玉兰的茶馆,你帮他去买茶叶。他不懂,容易被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,每天晚上用热水泡一泡。肿了就别揉面了,买现成的。”
“嗯。”
林惊羽说了很多,段凛戈每一个都说嗯。说到最后,林惊羽自己都觉得啰嗦了,停下来,看着段凛戈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说嗯?”
“因为你说的都对。”
林惊羽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船来了。林惊羽上了船,站在甲板上,看着岸上的段凛戈。段凛戈站在栈桥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
船开了。岸上的段凛戈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,融进了码头的人群里。
林惊羽转过身,看着前方的海面。
天很蓝,海很阔。
但他的心很重。
从香港到广州,从广州到长沙,要走两天。
林惊羽在广州换乘了火车。火车很慢,走走停停,沿途的每一个小站都停。车厢里挤满了人,大多是逃难的,大包小包,拖家带口。小孩在哭,大人在叹气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霉味。
林惊羽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的田野。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的,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。但田里没有人。以前这个时候,应该有人在插秧,有人在放牛,有人在田埂上抽烟。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和偶尔飞过的鸟。
火车走了整整一天,傍晚到了长沙。
林惊羽下了火车,站在站台上。长沙的春天比香港冷,风从湘江上吹来,凉飕飕的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——还是段凛戈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。
他出了站,在街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。旅馆很破,墙皮都掉了,床单上还有补丁。但便宜,一晚上五毛钱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街上很吵,有人在吵架,有小孩在哭,还有野猫在叫。
他想段凛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