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天。
面馆没有客人。这种天气,没人愿意出门。段凛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——熬汤、揉面、包汤圆。林惊羽坐在门口,拉了一整天的琴。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,从江南小调拉到广东粤剧,从《梅花三弄》拉到《雨打芭蕉》。有些曲子他会,有些曲子他只会一半,拉到不会的地方就停下来,想想,再接着拉。
隔壁的老太太撑着伞过来串门,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沙。
“林先生,自己做的,尝尝。”老太太说的是粤语,林惊羽听了个大概。
他接过碗,道了谢。红豆沙是热的,甜而不腻,里面放了陈皮,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他吃了几口,把碗还给老太太,用生硬的粤语说了句“好食”。
老太太笑了,露出几颗零落的牙齿。她看了看门口的胡琴,又看了看林惊羽的手。
“你拉琴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拉一首给我听。”
林惊羽拉了一首粤曲,是玉兰教他的,叫什么《荔枝颂》,他不太记得词,但旋律还记得。老太太听了,拍着手笑,说“好,好,好”,然后撑着伞走了。
段凛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红豆沙好吃。”
“我问她说什么,不是红豆沙。”
林惊羽想了想:“她说我拉得好。”
段凛戈点了点头,缩回厨房。
雨停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天边露出了一小块橘红色的云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,石板路反着光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,落在水洼里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林惊羽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坐了一整天,腰有些酸,左肋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。他把胡琴收进琴盒里,盖好盖子,放在墙角。
段凛戈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,放在桌上。
“吃饭。”
两人面对面坐着,吃面。面是阳春面,清汤,少油,多葱花。林惊羽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。段凛戈吃得更慢,一碗面吃了两刻钟。
吃完饭,段凛戈去洗碗。林惊羽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积水。积水映着天边的那一小块橘红色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映着天空,映着屋檐,映着那块“桂花”招牌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雨停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明天应该会出太阳。”
段凛戈把碗摞好,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,站在林惊羽身边。
“出太阳就晒被子。”他说。
“被子前几天刚晒过。”
“再晒一次。香港潮,不晒会发霉。”
林惊羽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巷子里的积水,看着积水里的天空,看着天空里的云。云很薄,透出淡淡的粉色,像被水洗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