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凛戈注意到了。他挪过来,坐在林惊羽身后,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。然后用两只手环住林惊羽的身体,轻轻按在他左肋的位置,用掌心的温度替他缓解疼痛。
“这样好一点?”段凛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。
“嗯。”林惊羽闭上眼睛,把全身的重量靠在段凛戈身上。
风浪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,然后渐渐小了。船身恢复了平稳,海浪的声音也温柔了许多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。
女孩不哭了,又睡着了。男孩趴在母亲怀里,抽噎了几下,也没了声音。那个商人脸色惨白地靠着行李,有气无力地哼哼着,像一头生病的牛。
林惊羽靠在段凛戈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沉稳的,有力的,像鼓点,也像节拍器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到香港以后,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“把铺子收拾干净。墙上的石灰水有些掉了,要重新刷。”
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去买面粉和骨头。汤底要熬一整天,面要揉得够劲道。”
“第三件事呢?”
段凛戈想了想:“给玉兰写信,告诉他我们回来了。”
林惊羽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但段凛戈感觉到了——林惊羽靠在他胸口,笑的时候,身体会微微颤动,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段凛戈问。
“笑你想得这么细。连写信的顺序都想好了。”
“你问我我才想的。”
“我不问你就不想了?”
段凛戈沉默了一瞬。
“想,”他说,“但不会说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出来像在立旗。说太满了,老天爷不高兴。”
林惊羽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笑声闷在段凛戈的胸口,闷闷的,像远处传来的鼓声。旁边那个商人被笑声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,又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一个军阀司令,还信这个?”林惊羽笑着说。
“军阀司令也是人。”段凛戈的语气很认真,“是人就怕。怕失去,怕来不及。”
林惊羽的笑声停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段凛戈以为他睡着了。但他没有睡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船头那盏昏黄的灯,看着灯下飞舞的细小飞虫,看着灯光照不到的无边黑暗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不会来不及的。”
段凛戈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。
船在深夜靠了岸。
香港的码头在夜里比白天安静得多,但也不是完全寂静。几盏电灯照着栈桥和泊位,灯光发白,照着空荡荡的码头,显得有些冷清。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卸货,吊车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吱呀吱呀的,像生锈的门轴。
林惊羽和段凛戈下了船,沿着栈桥往岸上走。林惊羽走在前面,段凛戈跟在后面,包袱换到了段凛戈的左肩上,右手还是空着,随时准备扶人。
码头上停着几辆黄包车,车夫们在车旁打盹,看见有人出来,立刻精神了,围上来揽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