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。沉默像一块石头,压在两个人中间。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,一声一声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“想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我想回去开面馆。我想每天拉琴给你听。我想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那些话堵在那里,出不来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和你一起变老。”
段凛戈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握住了林惊羽垂在床边的手。那只手很大,很暖,掌心有薄薄的汗。他握得很紧,紧得像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顾怀琛躺在另一边的地铺上,背对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他的脊背微微弓着,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虾。但他没有睡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,看着油灯的光在墙上一跳一跳的,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对话。
他想起自己在南京的妻子,想起了那个等他回去的人。她的名字叫婉清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喜欢在阳台上种栀子花。他走的那天早上,她站在门口,没有哭,只是说了一句——“早点回来。”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一张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有些卷了,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,梳着齐耳短发,穿着碎花旗袍,笑得很温柔。阳光从右边照过来,在她的左脸上留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他看了很久,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回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继续赶路。
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山头泛着一层鱼肚白,西边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走的星星。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,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打湿了他们的裤脚。
山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。松树和柏树交错着,树冠连在一起,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线。林子里很暗,像是走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
林惊羽走在前面,段凛戈走在后面,顾怀琛在中间。三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前面的路上,像三个沉默的巨人。
走到一处隘口的时候,林惊羽忽然停下了。
他举起手,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。那只手举得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段凛戈和顾怀琛同时蹲下,屏住呼吸。段凛戈的手已经伸进了包袱里,摸到了□□冰凉的枪管。
林惊羽侧耳听了一会儿。风从隘口那边吹过来,带来了声音——不是鸟叫,不是风声,是人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,踩在碎石上,沙沙沙沙,像下雨。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,清脆的,一下一下,像是枪械的零件在摩擦。
“有埋伏。”林惊羽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。
段凛戈把手伸进包袱里,摸出了那把□□。枪管很短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拉动枪栓,子弹上膛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林子里,像一声脆响。
顾怀琛握紧了皮箱的提手,指节发白,白得像要透出骨头来。
“怎么办?”顾怀琛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林惊羽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隘口的方向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。退回去?原路返回,可能会遇到追兵。往前走?隘口被堵了,硬闯等于送死。翻山?没有路,但也许可以。
“翻山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果断,“从上面绕过去。”
段凛戈看了一眼隘口两边的山。山很陡,几乎是直上直下的,岩壁上长着灌木和藤蔓,有些地方可以攀爬。石头上长着青苔,踩上去会很滑。
“你爬得动吗?”他问林惊羽,目光落在他的左肋上。
“爬不动也得爬。”林惊羽说。
三个人离开了山路,钻进了一旁的树林里。林子很密,脚下全是枯叶和碎石,走起来很滑。林惊羽抓着树枝往上爬,左肋的疼痛让他的手在发抖,指尖在树皮上打滑,但他咬着牙,没有停。每一次伸手、蹬腿,肋骨处都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段凛戈跟在他身后,一只手扶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帮他拨开挡路的枝条。枝条抽在脸上,火辣辣的,但他顾不上。
顾怀琛跟在最后,提着皮箱,跌跌撞撞地往上爬。皮箱很沉,他换了好几次手,气喘吁吁的。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,碎石滚下去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他赶紧抓住旁边的灌木,稳住了身体。
爬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们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。平台不大,只有几丈见方,长着几棵矮松。从这里可以俯瞰下面的隘口——十几个穿黑色短打的人守在那里,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手里都拿着枪。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像一根根银色的针。
“是昨天那拨人。”顾怀琛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。”
林惊羽看着那些人,皱了皱眉。他的眉头拧在一起,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