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骗人。”
林惊羽没有反驳。他放下筷子,靠在段凛戈的肩膀上。段凛戈的肩膀很宽,很硬,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。他把脸埋在那里,闻到段凛戈身上混合着油烟和肥皂的气味,那气味让他觉得安心,安心得想哭。
“段凛戈,如果这一次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段凛戈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活着,我活着。你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林惊羽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段凛戈的肩头。汗衫的布料吸了泪水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段凛戈的肩膀里,“一起去。”
天刚亮,两人就出发了。
晨雾还没有散,巷子里灰蒙蒙的,远处的街灯还亮着,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。林惊羽先去了一趟安全屋,接上顾怀琛。顾怀琛正靠着墙打盹,皮箱抱在怀里,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,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。
他看见段凛戈,愣了一下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,但没有多问。他提着皮箱,跟在两人身后,沉默得像一个影子。
三个人从九龙坐船到荃湾。渡船很小,甲板上堆着渔网和空木箱,柴油机的突突声震得人骨头疼。海面上风很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,浪花溅上来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顾怀琛的眼镜上蒙了一层水雾,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然后走陆路往广州方向去。路不好走,大多是山路和土路,路面坑坑洼洼,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。偶尔经过几个村子,能买到水和干粮。村口的老槐树下总坐着几个老人,看见他们三个陌生人,目光跟过来,又慢悠悠地移开。
林惊羽走在前面,段凛戈走在后面,顾怀琛在中间。三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风声。脚步踩在碎石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秋虫在叫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。
走了一个时辰,林惊羽停下来,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,喘了几口气。树干粗糙,硌着他的脊背,但他顾不上。左肋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,从肋骨一直扎到肩膀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不是热的,是疼的。
段凛戈走到他身边,递过水壶。水壶是军用的,铝制的,壶身上凹进去一块,是当年打仗时被弹片崩的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
“不歇。赶路。”
“你这样子,走不到广州。”
林惊羽没有接话。他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,带着铁壶的味道。他把水壶还给段凛戈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不肯让自己倒下。
段凛戈看着他的背影,皱了皱眉,眉心的那道竖纹又深了一些。他跟了上去,脚步比平时大了许多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林惊羽的脚步开始不稳了。他的步伐变得拖沓,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,像是踩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坑里。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,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嘴唇发白,白得近乎透明,上下嘴唇轻轻抿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每呼吸一次,左肋就疼得他眼前发黑,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盏灯,灯芯一跳一跳的。
顾怀琛看出了不对劲,快步走到林惊羽身边,低声说:“林先生,你需要休息。这样硬撑,到不了广州你自己就先倒下了。”
林惊羽摇了摇头,还要往前走。他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迈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,停不下来。
段凛戈大步走上来,拦在他面前。他的身影挡住了前面的路,像一堵墙。
“够了。”段凛戈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沉得像一口古钟被敲响,“停下来。”
“我说了不——”
“我说停下来!”
段凛戈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,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鸟。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里飞出来,叽叽喳喳地叫着,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。顾怀琛退了一步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两个人。
林惊羽抬起头,看着段凛戈。段凛戈的眼睛里有火,不是愤怒的火,是心疼的火。那火在眼眶里烧着,烧得他的眼睛发亮,亮得林惊羽不敢直视。
“你的命比任务重要。”段凛戈说,声音低了下来,低得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,“你听到了吗?你的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惊羽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段凛戈扶着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,让他坐下来。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,坐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然后他蹲下来,撩起林惊羽的衣服下摆,露出左肋的位置。
青紫色的一大片,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际,像一块打翻的墨。皮肤下面淤着血,肿胀着,比左边高出了一指。颜色不是单纯的青紫,边缘是深紫色,中间是青黄色,像是被揉碎了的葡萄。
顾怀琛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这安静的山路上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这是昨天伤的?”顾怀琛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