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咸不咸?”他问。
“唔咸。”
“淡不淡?”
“唔淡。”
“够不够劲道?”
年轻男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老板,你比我还紧张。”
段凛戈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,闭上嘴,退到一边。退的时候差点撞到桌子腿,慌忙闪了一下,动作笨拙得像一只不会转弯的牛。
林惊羽看着他那副样子,琴声差点走调。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,发出一声尖锐的短音,又马上收了回来。
客人走了以后,段凛戈把那碗面收的钱——两毛港币——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两毛钱是银色的,上面印着一个不认识的英国国王,边缘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“两毛钱。”他说,“我打过一场仗,赏钱是两千大洋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林惊羽问。
段凛戈把那两毛钱收进口袋,拍了拍。口袋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,像一颗心脏在跳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两千大洋买不来这个。”
那天晚上,两人关了店,坐在门口乘凉。
香港的夜很热,没有风,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着。电风扇是旧的,转起来摇头晃脑,像一个犯困的老人在打瞌睡。林惊羽穿着汗衫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几缕碎发垂下来,挡住了眼睛。段凛戈更惨,他怕热,一整天都在厨房里对着火炉,后背湿了一大片,汗衫贴在脊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
“明天去买台风扇。”段凛戈说。
“没钱。”
“今天赚了两毛。”
“两毛钱买不到风扇。”
段凛戈想了想,把林惊羽拉过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林惊羽的身体热乎乎的,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,段凛戈的胳膊环过去,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这样凉快一点。”他说。
林惊羽靠在他肩膀上,确实凉快了一点。段凛戈的身体比他凉,大概是出汗后蒸发了,皮肤上凉丝丝的,像一块被风吹过的石头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卖了第一碗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会卖第二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总有一天,这家面馆会坐满人。”
段凛戈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很轻,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林惊羽闭上眼睛,听着远处街上的电车声,听着隔壁人家的收音机里传出的粤剧,听着段凛戈的心跳。心跳声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的,像鼓,像钟,像一个不会走丢的方向。
这就是他们的生活。
平凡的,琐碎的,没有枪声也没有鲜血的。
他终于活成了一个人,而不是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