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惊羽看完信,递给了段凛戈。窗外暮色渐浓,巷子里有人开始炒菜,油烟味顺着风飘进来,混着石灰水的味道,说不出的复杂。
段凛戈接过去,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。他把信折好,还给了林惊羽。折信的时候手指很轻,像是怕弄皱了纸上的每一个字。
“给他回封信。”段凛戈说,“告诉他,面管够,不要钱。”
林惊羽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刚刷好的白墙前,借着一盏油灯的光,给玉兰回信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灰墙上,忽大忽小。笔尖在纸上游走,沙沙的声响像秋虫在叫。
“玉兰:
面馆还没开,铺子刚租下来,在油麻地。地方不大,但够用。段凛戈在刷墙,我在洗锅。我们都不太会,但慢慢学。
沈副官的事,节哀。我知道这两个字没用,但我还是要说。他走的时候,没有遗憾。因为他把该说的话说了。
面馆开了告诉你地址。你来,面不要钱,汤圆也不要钱。你想吃多少吃多少。
阿鸿”
他把信装进信封,放在枕头底下,明天交给组织的人转寄。信封压在枕头下,鼓起一个小小的包,像一个不为人知的心事。
段凛戈从厨房里走出来,满手都是石灰水,脸上也蹭了一道白。石灰水已经干了一半,在他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壳,像戏台上的白粉。
“水烧好了。”他说,“你先洗。”
林惊羽看着他脸上那道白印子,笑了。
“你脸上有灰。”
段凛戈用手背蹭了蹭脸,不但没蹭掉,反而把石灰水抹到了额头上。那一块白从脸颊跑到了眉心,像一个小丑的妆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林惊羽笑出了声,走过去,用袖子帮他擦脸。段凛戈站着没动,任由他的袖口在脸上蹭来蹭去,像一匹被顺毛的马,温顺得不像话。石灰水的味道刺鼻,但林惊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——不是从他身上来的,是从段凛戈身上来的。
“你用了桂花油?”林惊羽问。
“嗯。”段凛戈说,“你那瓶,我用了一点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喜欢太甜吗?”
“不喜欢吃甜的,但喜欢闻你身上的味道。”
林惊羽的手顿了一下,脸红了。那红从颧骨漫到耳根,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,慢慢晕开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认真擦灰,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,红得发亮,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。
段凛戈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粗糙,骨节分明,虎口有旧年的枪茧,此刻却握得很轻,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。
“林惊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石灰水熏的。”
段凛戈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那光不是灯油的光,也不是月亮的光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,像春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暗暗地流。他把林惊羽拉进怀里,不顾自己身上都是石灰水,也不顾林惊羽身上那件干净的衣服。
林惊羽的脸埋在他肩窝里,闻到了石灰水的刺鼻味道,也闻到了桂花油的甜香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奇怪又和谐,就像他们两个——一个曾经是刀,一个曾经是火,不该放在一起,偏偏放在了一起。
“段凛戈,衣服脏了。”
“洗。”
“这件衣服是新的。”
“再买。”
林惊羽没有说话,伸出手,环住了段凛戈的腰。他的手指碰到了段凛戈腰侧的骨头,硌硌的,瘦了。
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街上的电车声和隔壁人家炒菜的声音。隔壁在煎鱼,油锅里刺啦刺啦地响,香味顺着墙缝钻进来,和石灰水的味道搅在一起。石灰水还没干,在墙上泛着湿漉漉的光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灶台上的锅已经洗好了,叠在一起,像两座小小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