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惊羽重重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,转身推门走了出去。
法租界的街道,远比华界要安静清幽,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,枝叶繁茂,秋风拂过,叶片渐渐染上金黄,簌簌飘落,铺就一地温柔的碎金。林惊羽沿着霞飞路,一路缓步前行,穿过错落的街巷,终于在一家名为“普希金”的书店门口停下脚步。
书店门面不大,橱窗里整齐摆放着几本俄文原版书籍,与一本崭新的《良友》画报,透着淡淡的文艺气息。林惊羽抬手推开木门,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,打破了店内的安静。
店里只有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穿着素色长衫,正低头默默整理着书架,见有人进来,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下,便继续手中的活计,没有上前招呼。
“请问,这里有《死魂灵》吗?”林惊羽走上前,轻声开口,说出早已约定好的暗号。
年轻人闻言,缓缓抬起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淡淡回道:“俄文版的,还是中文版的?”
“俄文版的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年轻人放下手中的书籍,领着林惊羽穿过一排排摆满书籍的书架,走到书店最内侧的一扇隐蔽的木门前。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,门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推开门,侧身让林惊羽走进屋内,随即轻轻关上房门,守在了门外。
房间里陈设简单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桌前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,身着一身中山装,戴着圆框眼镜,神情沉稳。正是陈先生。
“坐。”陈先生抬眼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平淡。
林惊羽没有落座,依旧站在门口,右手暗暗按在袖口暗藏的刀片上,周身紧绷,开门见山:“那封信里,到底写了什么?”
陈先生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,轻轻推到桌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惊羽迈步上前,拿起那张信纸,缓缓展开。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他却看了许久,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,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信上内容寥寥,却字字诛心:段老爷子当年发家致富,靠的根本不是正经的粮食生意,而是暗中贩卖鸦片;段凛戈的母亲并非病逝,而是被段老爷子狠心毒杀,只因她知晓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“你们是如何得知这些的?”林惊羽抬眼,声音冰冷,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怒意。
“组织的情报网,远比你想象的要庞大缜密。”陈先生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街景,语气平静,“段老爷子看到这封信,自然清楚,一旦此事败露,他毕生积攒的名声、地位,乃至性命,都会化为乌有。所以,他只能乖乖放你们离开。”
林惊羽将信纸重重放在桌上,抬眼直视着陈先生,眼底满是了然与悲凉:“从一开始,你就算计好了一切,算准了我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“我说过,你从不是天生的刺客。”陈先生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“你是被逼出来的,这般心存善念的人,迟早会挣脱束缚,不会永远任人摆布。”
“所以,你们一直在利用我。”林惊羽声音发颤,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恶心,“利用我的犹豫,利用我的感情,利用我去策反段凛戈,达成你们的目的。”
“利用?”陈先生轻轻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“我们是给了你一条活路。若是没有这封信,你和段凛戈,此刻早已是北平刑场上的一缕亡魂了。”
林惊羽瞬间沉默。
他清楚,陈先生说的是事实。段老爷子心狠手辣,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,若不是这封信拿捏住他的软肋,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天津。
可心底的那股恶心感,却丝毫没有散去,像是生生吞下一只苍蝇,堵在喉间,上不去,下不来,难受得窒息。
“接下来,我该做什么?”他压下心底的翻涌,语气平静下来。
“前往香港,原地等候消息。”陈先生再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,“这里面是新的身份凭证,和前往香港的船票。到了香港,自会有人与你联系。”
林惊羽拿起信封,牢牢揣进怀里,抬眼看向陈先生,声音带着一丝迷茫:“陈先生,你告诉我,我这辈子,到底有没有机会,真正为自己活一次?”
陈先生看着他,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,第一次泛起一丝柔软的动容,缓缓开口:“等你到了香港,安顿好身边之人,你,就自由了。”
林惊羽没有说一句谢谢,转身推门,快步走出了书店。
回到旅馆时,天边已然泛起暮色,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,街道渐渐亮起灯火。
段凛戈独自坐在床边,房间里没有开灯,周身笼罩在昏暗之中,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手枪,指节泛白。看到林惊羽推门进来,他缓缓放下枪,站起身,语气平静:“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