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兰,今晚的宴席,怕是不太平,你最好不要去。”他斟酌着措辞,沉声劝阻。
玉兰轻笑一声,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释然:“不太平?不过是一场堂会,能有什么风波?”
林惊羽无言以对,无法道出实情,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计划。
玉兰走上前,在他身旁坐下,低头看着琴盒里的胡琴,琴身那道裂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,如同一道未愈的伤疤。
“阿鸿。”玉兰的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几分恳切,“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,我不问缘由,可我要告诉你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林惊羽一愣,满心疑惑:“我何曾救过你?”
“昨日周德茂闹事,你想出手帮我,我看见了,你的手一直按在腰间,那里藏着刀,对不对?”玉兰抬眸看向他,眼神清澈而认真,“我不知你从前的身份,不知你为何来北平,可我知道,你不是坏人。不然,不会在深夜里,默默坐在院中为我拉琴解闷。”
林惊羽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所以今晚,我陪你去。”玉兰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尘埃,语气坚定,“无论发生什么,两个人,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。”
话音落,他推门离去,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林惊羽独坐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久久未动。他低头看向琴盒,胡琴上的裂痕,在灯光下既像伤疤,又像一张无声的嘴,诉说着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宿命。
他合上琴盒,起身整装。
天色渐暗,暮色笼罩全城,是时候出发了。
司令府内张灯结彩,红灯笼高挂廊下,映得满院通明。门口停着一排行驶的汽车,往来皆是身着军装、西装的名流权贵,丫鬟仆役端着餐盘穿梭于回廊,后厨飘出阵阵珍馐香气,一派热闹喧嚣的宴席景象。
林惊羽抱着胡琴从侧门入府,在管事的引领下穿过曲折回廊,来到正厅侧旁的小隔间。隔间与正厅仅隔一道屏风,他能将厅内景象尽收眼底,厅内之人却只能窥见他模糊的身影。
段凛戈端坐主位,身着一身藏蓝色军装,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,尽显威严。他正与身旁的老将闲谈,神色看似松弛,偶尔举杯浅笑,可林惊羽看得清楚,他的目光,总会不动声色地扫向隔间方向,精准地落在他身上。
林惊羽垂下眼帘,将胡琴架在膝头,轻轻调试琴弦。
今夜,他与段凛戈相距十二步,比预想中远了两步,可依旧在一击即中的范围之内。薄刀片藏在右手袖口,只需一个翻腕的动作,便可利刃出鞘,直取目标咽喉。
宴席正式开席,珍馐美味一道道呈上,宾客推杯换盏,人声鼎沸。林惊羽抬手拉琴,婉转琴声被喧闹声掩盖,可有可无。他无心奏乐,只是在等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这时,玉兰登台开唱,一曲《贵妃醉酒》。他扮相雍容,凤冠霞帔,水袖翻飞翩跹,一颦一笑极尽风情,满厅宾客尽数看呆,连段凛戈都放下了手中酒杯,目光落在戏台之上。
林惊羽心知,这是玉兰在帮他,用自己的身段唱腔,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,为他创造刺杀的机会。
就是现在。
他缓缓放下胡琴,指尖悄悄摸向袖中的薄刀片,掌心已然沁出薄汗。
只需一个翻腕,跨过十二步的距离,便可了结一切。
就在此刻,一道低沉的声音,在他身后缓缓响起,平静温和,如同呼唤相识多年的旧友。
“阿鸿。”
林惊羽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段凛戈不知何时绕到了隔间门口,手中端着两杯温热的酒,静静立在那里。窗外月色透过窗棂,洒在他的脸上,映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,看不清分毫情绪。
“喝一杯吗?”段凛戈微微抬手,将其中一杯酒,递到他面前。
林惊羽的指尖从刀片上缓缓移开,下意识接过那杯酒。
瓷杯温热,早已被段凛戈掌心的温度,捂得暖意融融。